郵輪在太平洋上航行了三天。
陸承宇一直待在統艙里，很少出去。他怕被人認出來，也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
統艙的條件比他想像的還差。幾十個人擠在一個大艙里，沒有鋪位，只能在地上鋪張草蓆打地鋪。空氣里混著汗味、鹹魚味和柴油味，熏得人頭疼。
他旁邊是一個去香港探親的老華僑，呼嚕打得震天響，一晚上能醒三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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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飯也簡單，每天兩頓，一碗白米飯，一勺燉豆子，有時候有一小塊鹹魚。
陸承宇吃得很省，他不敢多吃，也不敢多說話。
直到第三天下午，他覺得悶得慌，才走上甲板，想透透氣。
甲板上風很大，吹得人睜不開眼。陸承宇靠在欄杆上，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，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從舊金山到香港，要走十幾天。這十幾天，是他穿越以來最清閒的日子。
沒有FBI的監視，沒有實驗室的壓力，只有大海和風聲。
他正出神，聽到旁邊兩個船員在聊天。
「聽說了嗎？這艘船上有個大人物。「
「什麼大人物？「
「錢學森，搞飛彈的那個，聽說美國政府扣了他五年，這回終於放他走了。「
「真的假的？那可是大科學家啊。「
「騙你幹什麼，我剛才在頭等艙那邊看到他了，戴著金絲眼鏡，文質彬彬的。「
陸承宇愣了一下。
錢學森？
原主的記憶里，在一次學術會議上見過錢老一面。那時候錢老還在加州理工學院，是航空航天領域的泰斗級人物。
沒想到，居然在同一艘船上。
他猶豫了一下，最終還是決定去見見。
這種機會，錯過了就沒有了。
他沿著甲板，從頭等艙的方向慢慢走，一邊走一邊留意。
走了大概十分鐘，他看到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，戴著一副金絲眼鏡，正靠在欄杆上看海。
氣質儒雅，和周圍的人格格不入。
陸承宇整理了一下衣領，走了過去。
「請問，是錢先生嗎？「
那個男人轉過身，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：「你認識我？「
「我在學術會議上見過您一面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叫陸承宇，史丹福大學的，學半導體的。「
「哦？「錢學森眼睛一亮，「半導體？肖克利的學生？「
「是。「
錢學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笑著說：「肖克利的學生，那可是寶貝啊。怎麼，也想回國？「
「是，「陸承宇點點頭，「護照被扣了，好不容易才跑出來。「
「不容易，「錢學森感慨道，「我也是，被他們扣了五年，好不容易才談下來。「
兩人找了個避風的角落，坐了下來。
「你學半導體的，回國之後打算幹什麼？「錢學森問。
「先去工廠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國內的半導體基礎太差了，直接搞研究不現實。我想先從電子管廠做起，吃透現有的工業體系，然後用民用產品賺錢，再用賺來的錢搞半導體研發。「
錢學森點點頭：「思路不錯。以民養軍，以產養研，這個路子是對的。「
「錢先生您呢？「陸承宇問，「回國之後打算幹什麼？「
「搞飛彈，搞航天，「錢學森說，「我們國家太弱了，沒有自己的飛彈，沒有自己的原子彈，就沒有話語權。我這輩子，就是要讓中國的飛彈飛上天。「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靜，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欄杆。
陸承宇看著他，喉嚨發緊。
這就是那個時代的科學家，放棄國外的優渥生活，回到一窮二白的祖國，只為了讓國家強大起來。
「錢先生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飛彈和航天，都需要電子設備。以後您那邊有需要，隨時找我。「
錢學森笑了：「好啊，我正愁缺搞電子的人才呢。半導體是未來工業的心臟，你要是能把這個搞起來，比我搞飛彈的意義還大。「
「您過獎了，「陸承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「飛彈是國之重器，半導體只是基礎工業，不能比。「
「不對，「錢學森搖搖頭，「沒有半導體，飛彈的制導系統就做不大，做不精。以後的飛彈、衛星、計算機，都離不開半導體。你這個領域，是真正的百年大計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回國之後，有什麼困難，隨時找我。雖然我搞的是航天，但在部委里，還是有幾個老朋友的。「
陸承宇點了點頭，沒有說什麼客套話。
錢學森這句話的分量，他比誰都清楚。
兩人又聊了很久，從半導體聊到飛彈，從美國的科研體系聊到國內的工業現狀，越聊越投機。
直到太陽落山，海面上泛起一片金紅色，兩人才各自回艙。
陸承宇躺在統艙的草蓆上，聽著旁邊老華僑的呼嚕聲，腦子裡還在回想和錢學森的對話。
能在這艘船上遇到錢老，是他的運氣。
但他也知道，運氣只是一時的，真正的路，還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陸承宇和錢學森幾乎天天在甲板上碰面。
有時候聊技術，有時候聊國內的情況，有時候只是靜靜地坐著看海。
陸承宇從錢學森那裡，了解到了很多國內的真實情況——比他從書本上看到的，要詳細得多，也真實得多。
全國的電子管廠，加起來不到十家，而且都是蘇聯援建的，技術水平落後蘇聯至少十年。
半導體？更是連影子都沒有。中科院物理所有幾個人在搞研究，但也只是停留在理論階段，連一根矽單晶都拉不出來。
人才就更缺了。全國搞電子的技術人員，加起來不到一萬人，其中真正懂半導體的，連一百個都不到。
但好消息是，國家很重視。第一個五年計劃里，電子工業是重點發展領域，一機部專門成立了電工局，管電子管和無線電。
「回去之後，你可能會被搶著要，「錢學森笑著說，「中科院、109所、一機部，都會想要你這個肖克利的學生。「
「我想去工廠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研究所里搞不出產業，只有在工廠里，才能把技術變成產品。「
錢學森點點頭：「你這個想法很好。現在國內的問題，就是研究和生產脫節。研究所搞出來的東西，工廠做不出來；工廠需要的東西，研究所又不搞。你要是能把這個橋搭起來，那就功德無量了。「
陸承宇把這些話都記在了心裡。
回國之後的路，不會一帆風順。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。
第十五天，郵輪終於抵達了香港。
陸承宇跟著人群下了船，踏上了中國的土地。
雖然香港還在英國的統治下，但這裡到處都是中國人，到處都是中國字，街上的招牌是中文，店裡的夥計說的是廣東話，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那是煲湯和涼茶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錢學森在香港有專人接應，兩人在碼頭告別。
「小陸，「錢學森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到了BJ，記得找我。「
「好，錢先生，您多保重。「
看著錢學森離去的背影，陸承宇捏緊了手裡的船票。
從香港到廣州，再從廣州到BJ，還有一段路要走。
但目的地，越來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