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,天還沒亮。
舊金山的霧很大,碼頭上的路燈只能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,遠處的海面和天空連成一片灰濛濛的。海風裹著咸腥味吹過來,吹得人臉上生疼。
碼頭上已經有不少人了,大多是準備登船的乘客和勞工。移民局和海關的人在入口處設了關卡,逐個檢查乘客的身份和行李。空氣中混著柴油味、鹹魚味和汗水味,嘈雜的說話聲、吆喝聲、汽笛聲交織在一起,亂鬨鬨的。
陸承宇換上了一身粗布衣服,戴上了一頂舊鴨舌帽,打扮成一個普通的華商學徒。他的臉上抹了點灰,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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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師傅的車已經在外面等他了。
「陸先生,快上車。「
陸承宇拉開車門,坐了進去。車子在昏暗的街道上行駛,二十分鐘後到了舊金山港口。
「就送到這兒了,「王師傅說,「前面就是勞工通道,你自己小心。「
「謝謝王師傅。「
「保重。「
陸承宇深吸一口氣,下了車,混在一群華人勞工中間,朝著勞工通道走去。
勞工通道的檢查相對寬鬆,但今天比平時嚴了不少——兩個移民局的官員在核對身份,旁邊還站著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,看起來像是FBI的人。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掃來掃去,像是在找什麼人。
陸承宇的心跳快了幾分。
老亨利說的沒錯,陳阿福的身份被註銷過,檢查果然嚴了。
他排在隊伍里,手心全是汗。手裡攥著那張「陳阿福「的身份證明,紙被汗浸濕了,軟塌塌的。
前面的人一個個通過檢查,隊伍慢慢往前挪。每往前一步,陸承宇的心跳就快一分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那個穿黑西裝的男人。男人正盯著他看,眼神銳利,像是一隻盯著獵物的鷹。
陸承宇連忙低下頭,假裝在整理衣服。
「下一個。「
輪到他了。
陸承宇走上前,把身份證明遞過去。
移民局官員接過來,看了一眼,又抬起頭,上下打量著他。
「陳阿福?「
「是,先生。「陸承宇低著頭,用帶著廣東口音的英語回答。這是他這三天特意練的,還跟著雜貨鋪的老闆學了幾句台山話。
「台山人?「
「是,先生,台山端芬的。「
官員又看了看身份證明,皺起了眉。
「你這身份,三年前註銷過?「
陸承宇心裡一緊,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。
「是,先生,「他說,「三年前我回國了一趟,上個月又回來的。您看,這是重新登記的記錄。「
他指了指身份證明背面的一行小字——那是老亨利提前幫他做好的,做得很逼真。
官員翻過來,看了看,又對照了一下手裡的登記簿。
「照片不太像。「
「先生,照片是三年前拍的,那時候我還年輕。「陸承宇抬起頭,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——這是他特意用咖啡渣蹭的,「這三年在罐頭廠幹活,天天搬貨,曬黑了,也瘦了。您看,這顴骨,比照片上高多了。「
官員盯著他看了幾秒,又看了看照片,似乎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。
陸承宇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,但他的表情很平靜,甚至還帶著一點勞工特有的木訥和拘謹。
旁邊那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走了過來,拿過身份證明,又看了陸承宇一眼。
「你在哪個罐頭廠幹活?「
「舊金山罐頭廠,在第三街,「陸承宇說,「工頭叫陳老六,台山人。「
這些都是老亨利提前幫他編好的,連工廠的地址、工頭的名字、甚至工友的名字都有。
「工頭多大年紀?「黑西裝男人又問。
「四十多,「陸承宇說,「個子不高,有點胖,左手缺了一根小指頭,是年輕時被機器軋的。「
黑西裝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,又問了幾句,陸承宇一一答了,答得很順。
最終,黑西裝男人把身份證明還給了官員,點了點頭。
官員在身份證明上蓋了個章。
「過去吧。「
陸承宇心裡一塊大石落地,接過身份證明,低著頭快步走了過去。
他不敢回頭,一直走到舷梯口,才鬆了口氣。
就在他準備登上舷梯的時候,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喊:「站住!「
陸承宇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慢慢轉過身,看到兩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正朝他跑過來——是FBI的湯姆探員和他的搭檔!
「你,站住!「湯姆指著他,「把帽子摘下來!「
陸承宇的腦子飛速運轉。
跑?不可能,碼頭到處都是人,跑不了多遠就會被抓住。
反抗?更不可能,他一個搞技術的,根本打不過兩個訓練有素的探員。
他的手在發抖,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湯姆已經跑到了他面前,伸手就要摘他的帽子。
就在這時,陸承宇突然用台山話大喊了一聲:「阿叔,有人搶嘢啊!「
他一邊喊,一邊抱住了旁邊一個華人勞工的胳膊,做出一副被欺負的樣子。
那個華人勞工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也跟著喊了起來。
碼頭上的華人勞工很多,聽到喊聲,都圍了過來。
「幹什麼?幹什麼?「
「美國佬欺負人啊!「
「憑什麼抓人?我們又沒犯法!「
人越圍越多,場面一下子亂了起來。
湯姆被擠在人群中間,根本擠不到陸承宇身邊。他想掏證件,但手剛伸到懷裡,就被人撞了一下,證件掉在了地上。
「大家讓一讓!我們是FBI!「湯姆大喊,但沒人理他。
這些華人勞工大多是來美國討生活的,平時就受夠了移民局和警察的氣,現在看到兩個美國佬要抓自己人,自然不會客氣。
有人推了湯姆一把,有人朝他吐口水,還有人用廣東話罵他。
湯姆氣得臉都紅了,但他不敢動手——一動手,場面就更控制不住了。
陸承宇趁著混亂,轉身快步登上舷梯,走進了船艙。
他剛走進船艙,就聽到身後傳來汽笛聲。
「嗚——「
克利夫蘭總統號,起航了。
陸承宇靠在船艙的牆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後背的衣服全被汗浸濕了。
他走到舷窗邊,看著窗外的舊金山海岸線,在晨霧中慢慢遠去。
碼頭上,湯姆還在和華人勞工爭吵,眼睜睜地看著郵輪駛離港口。他氣得一拳砸在欄杆上,嘴裡罵了一句什麼。
陸承宇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霧裡。
他笑了。
笑得有點虛脫,也有點慶幸。
他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張「陳阿福「的身份證明,看了看,然後小心地折好,放了回去。
從今以後,他不再是斯坦福的陸承宇博士。
他是陳阿福,一個普通的華商學徒。
至少在這艘船上,是這樣。
他靠在舷窗邊,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,海風從舷窗吹進來,帶著咸腥味,也帶著自由的味道。
他心裡默默地說:
祖國,我回來了。
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難,多少挑戰,他都不會退縮。他的身後,是一個正在醒來的古老民族,是千千萬萬渴望過上好日子的中國人。
他不能讓他們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