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點，陸承宇和曹文三就到了展館。
他們把熊貓電唱機搬到中央大廳的一張長桌上，接好電源，放好唱片，然後站在旁邊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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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點半，戴維森來了。
他帶著兩個RCA的工程師，手裡提著一個漂亮的皮箱。皮箱打開，裡面是一台RCA最新款的可攜式電唱機，鍍鉻的外殼，在燈光下閃閃發亮。
「陸先生，「戴維森把RCA電唱機放在長桌的另一端，「這是我們RCA今年最新款的可攜式電唱機，型號是RP-200。連續工作五百小時不出故障，這是我們的出廠標準。「
他看了一眼熊貓電唱機，嘴角帶著一絲不屑。
「你們的這台，能連續工作多少小時？「
「沒測過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至少一百個小時。「
「一百個小時？「戴維森笑了，「陸先生，吹牛是要上稅的。「
周圍已經圍了不少人。有各國的採購商，有其他展位的參展商，還有幾個記者。大家都聽說了今天的比試，特意趕過來看熱鬧。
一個法國商人湊過來，用英語問：「你們這是在幹什麼？「
「比試，「戴維森說，「看看誰的電唱機質量更好。兩台同時開機，連續播放，看誰先出故障。「
「有意思，「法國商人說，「我押RCA贏。「
「我也押RCA，「另一個德國商人說，「RCA的質量，全世界都知道。「
周圍的人議論紛紛，大部分都押RCA贏。畢竟，RCA是美國大品牌，而熊貓牌，沒人聽說過。
曹文三站在旁邊，手心全是汗。
「陸工，「他壓低聲音，「咱們……真的沒問題吧？「
「沒問題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放心。「
十點整，比試開始。
兩台電唱機同時開機，同時放下唱針。
左邊的RCA，放的是一首美國爵士樂，節奏明快，喇叭里傳出薩克斯的聲音。
右邊的熊貓，放的是一首中國民樂《春江花月夜》，古箏的聲音清澈如水。
兩首曲子同時響著，在中央大廳里迴蕩。
周圍的人安靜下來，聽著兩台電唱機的聲音。
一個法國商人蹲在長桌前，湊近RCA的喇叭口聽了聽，皺起了眉。他站起來，又湊近熊貓的喇叭口，眉頭舒展開了。
他沒說話，但旁邊的人都看見了他的表情變化。
一個小時過去了。
兩台電唱機都在穩定運轉，聲音沒有任何變化。
兩個小時過去了。
RCA的外殼開始有點發熱，鍍鉻的表面摸上去溫溫的。熊貓的木紋膠木板外殼，幾乎感覺不到熱量。
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商人，用手背貼了貼RCA的外殼，又貼了貼熊貓的外殼，然後搖了搖頭，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。
三個小時過去了。
到了午飯時間，大部分人都散了，去食堂吃飯。只有幾個執著的商人，還留在大廳里，一邊吃三明治，一邊盯著兩台電唱機。
陸承宇和曹文三也沒去吃飯。曹文三從包里拿出兩個饅頭，遞給陸承宇一個。
「陸工，吃點東西吧。「
陸承宇接過來，咬了一口，眼睛一直盯著兩台電唱機。
四個小時。
五個小時。
曹文三走過來，輕輕抬起熊貓的唱臂，把唱片翻了一面，又放下唱針。戴維森的工程師也跟著換了RCA的唱片——不過RCA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悶了。
六個小時。
太陽從展館的東邊移到了西邊，陽光透過玻璃窗，照在長桌上。
RCA的外殼，已經燙得不能用手摸了。鍍鉻的表面，反射著夕陽的光，看上去有點晃眼。
熊貓的外殼，還是溫溫的，幾乎感覺不到變化。
「這都六個小時了，「一個留下來的商人說，「兩台都沒出問題。「
「RCA說五百小時不出故障，「另一個人說，「六個小時算什麼。「
話雖這麼說，但大家心裡都清楚，連續工作六個小時，對可攜式電唱機來說，已經是不小的考驗了。
七個小時。
八個小時。
展館裡的人越來越少了。大部分展位都已經收攤，只有中央大廳里，還圍著十幾個人，盯著那兩台電唱機。
戴維森也沒走。他站在RCA電唱機旁邊，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。他時不時地用手摸一下RCA的外殼，然後皺起眉頭。
「戴維森先生，「一個記者走過來，「您覺得，這場比試，誰會贏？「
「當然是RCA，「戴維森說，但語氣已經沒有上午那麼自信了，「RCA的質量，是經過市場檢驗的。「
他看了一眼熊貓電唱機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RCA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再說什麼。
九個小時。
展館裡的燈，已經亮了起來。
外面的天，黑了。
中央大廳里，只剩下五六個人了。大家都不說話，只是盯著那兩台電唱機，聽著它們發出的聲音。
RCA的爵士樂，已經循環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。薩克斯的聲音，開始有點發悶，像是蒙了一層布。
熊貓的《春江花月夜》，還是那麼清澈，古箏的聲音，像水一樣在大廳里流淌。
「RCA的聲音，好像有點變了，「一個商人小聲說。
「是散熱的問題，「另一個懂行的人說，「電子管過熱，參數就會漂移。「
戴維森站在旁邊，臉色很難看。
他心裡清楚，RCA的RP-200，散熱設計確實有缺陷。連續工作八個小時以上，電子管就會過熱，聲音就會失真。但他沒想到，熊貓的電唱機，散熱做得這麼好。
九個半小時。
RCA的聲音，越來越悶，越來越小。薩克斯的聲音，變成了嗡嗡的雜音。
然後，「滋——「的一聲。
RCA的唱針，跳了一下。
音樂停了一秒，然後又響了起來，但聲音已經完全變了，又悶又雜，像是從一個破喇叭里傳出來的。
周圍的人，都愣住了。
然後，所有人都轉過頭，看著熊貓電唱機。
熊貓的《春江花月夜》，還在響。
清澈，明亮，穩定。
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