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，陸承宇在廣州旅館裡醒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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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包里拿出那條灰色的圍巾，摸了摸。毛線很軟，織得很密，針腳整齊。
林硯秋織的。
他把圍巾疊好，放回包里，然後洗漱出門。
上午，HMV的技術團隊來了。
四個人，領頭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，叫哈里森，是HMV的技術總監。他帶著兩個工程師和一個翻譯，手裡提著一個鋁製的儀器箱，箱子上印著HMV的標誌。
「陸先生，「哈里森握著陸承宇的手，「我們的採購經理說，你們的電唱機音質非常好。我是搞技術的，不太相信耳朵，只相信儀器。「
「理解，「陸承宇說，「請便。「
哈里森打開儀器箱，拿出示波器、失真度儀、頻率分析儀，一台一台接在熊貓電唱機上。
測試從上午九點開始，一直持續到下午一點。
哈里森拿著測試報告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陸承宇。
「陸先生，「他說，「我必須承認，這台電唱機的技術指標，超出了我的預期。頻率響應五十到一萬五千赫茲，失真度低於百分之二，信噪比超過五十分貝。這個水平，和我們HMV的中端機型相當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特別是穩速精度，百分之零點三，比我們的產品還好。你們用的是什麼穩速方案？「
「光電測速負反饋，「陸承宇說。
哈里森頓了頓，推了推眼鏡。沒說話，但他的表情變了。
「光電測速？「他重複了一遍，「這個方案，我們實驗室也在研究，但還沒量產。你們已經量產了？「
「是。「
哈里森沉默了幾秒，然後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。
「陸先生，「他說，「HMV決定，首批採購五千台熊貓牌電唱機，每台二十八美元。如果市場反饋好，後續訂單會增加到每年五萬台。「
五千台。
曹文三站在旁邊，差點叫出聲來。
陸承宇接過合同，仔細看了一遍，然後簽了字。
「合作愉快，「陸承宇說。
「合作愉快，「哈里森握著他的手，「陸先生，我有一個預感。你們的熊貓牌，會在歐洲市場掀起一場風暴。「
HMV的合同簽了之後，消息很快在廣交會上傳開了。
下午，一個穿著花襯衫的香港商人來到展位。他姓霍，叫霍文泰，是香港一家貿易公司的老闆，專門做東南亞的家電生意。
「陸先生，「霍文泰握著陸承宇的手，滿臉堆笑，「HMV都簽了，我也不能落後。你們的電唱機，我要兩千台，價格好商量。「
「霍先生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價格統一，二十八美元一台。「
「二十八就二十八，「霍文泰很爽快，「我要兩千台，一個月內交貨。「
「可以。「
合同當場簽了。
霍文泰拿著合同，臨走的時候拍了拍陸承宇的肩膀。
「陸先生，「他說，「我在香港做了二十年生意，見過的產品多了。你們這台電唱機，是我見過的最有競爭力的產品。東南亞的市場，我幫你們打開。「
他走了之後，曹文三湊過來。
「陸工，「他說，「這才第三天，就簽了七千台了。「
「這只是開始，「陸承宇說。
他看了一眼斜對面的展位。
斜對面，是美國RCA公司的展位。展位很大，裝修得很豪華，牆上掛著RCA的標誌，展台上擺著一排電唱機和收音機。
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美國男人，正站在展位門口，盯著熊貓電唱機的方向看。
陸承宇認識他。
戴維森——一年前還是RCA港澳地區經理，現在已經升任亞太區負責人。
一年前的廣交會上，戴維森曾經來過他們的展位，拿起一台電子管收音機看了看，然後放下了，說了一句「中國製造，質量不行「。
一年後，他又來了。
但這一次，他的眼神不一樣了。
廣交會的角落裡，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年輕人，正蹲在地上，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，小心翼翼地拆著一台熊貓牌全電晶體收音機。
他叫田中健，是日本松下電器的工程師。今年二十五歲，剛從東京大學畢業，被公司派到中國來參加廣交會，任務是調研中國的電子產品。
他已經在熊貓展位旁邊蹲了三天了。
第一天，他買了一台熊貓牌全電晶體收音機，花了八十塊人民幣。
第二天，他把收音機帶回旅館，拆了開來，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看。
第三天，他又買了一台，帶到廣交會的角落裡，繼續拆。
田中健蹲在角落裡，手裡攥著一顆國產電晶體，指尖有點發麻。
他在東京大學實驗室里，花了兩年時間才把鍺電晶體的良率提到百分之三十。而在這間簡陋的展館裡，一台售價不到四十美元的中國收音機里，裝的矽電晶體，參數居然和他在實驗室里做出來的差不多。
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——這不是真的。
但手裡的電晶體是熱的，是真的。
「不可思議，「他小聲念叨，「六管超外差，環氧樹脂封裝，印刷電路板……這個設計水平，不比我們松下的差。「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，飛快地寫著。
筆記本上，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日文。從電路設計到元件參數，從封裝工藝到成本估算，每一項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「中國的電子工業，比我想像的進步快，「田中健寫完最後一頁，合上筆記本，「這個叫陸承宇的人，是個天才。「
他把拆下來的零件重新裝好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「必須把這份報告傳回日本，「他說，「通產省應該知道，中國的電子產業，正在崛起。「
他看了一眼熊貓展位的方向，然後轉身，消失在人群里。
下午五點，廣交會閉館。
陸承宇和曹文三收拾好展位，準備回旅館。
剛走到展館門口，一個人攔住了他們。
戴維森。
「陸先生，「戴維森用英語說，臉上帶著一絲傲慢的笑，「我們談談。「
「談什麼？「
「談你們的電唱機，「戴維森說，「我看了你們的產品。說實話，外觀做得不錯，音質也還可以。但是——「
他頓了頓，語氣變得尖銳起來。
「你們的電唱機，是仿造RCA的設計，對吧？「
陸承宇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「不要否認，「戴維森說，「一體式設計，掀蓋式唱盤倉，電子管放大——這些都是RCA的專利設計。你們未經授權，擅自使用，這是侵權。「
「你胡說！「他用中文說，「我們的設計是自己搞的！「
戴維森看了他一眼，沒理他，繼續看著陸承宇。
「陸先生，「他說，「我給你一個建議。把你們的電唱機撤出廣交會，停止生產。否則，RCA會在國際市場上起訴你們侵權。到時候，你們的產品，一台都賣不出去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「戴維森先生，「他用英語說，「您說的這些設計，哪一項是RCA的專利？請您拿出專利號來。「
戴維森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一體式設計、掀蓋式唱盤倉、電子管放大——這些都是行業通用設計，沒有專利。您要是不信，可以去查專利局的記錄。「
陸承宇頓了頓。
「而且，我們的電唱機，有三項核心技術是RCA沒有的：光電測速穩速、浮動式唱臂避震、鎢鈷合金唱針。這三項，我們已經申請了中國專利。如果要說侵權，應該是RCA侵犯了我們的專利。「
戴維森的臉，一陣紅一陣白。
「好，好，「他咬著牙說，「陸先生，你很會說話。但是，光會說話沒用。產品好不好，不是靠嘴說的，是靠時間檢驗的。「
他指著展館裡面。
「明天，我會帶一台RCA最新款的可攜式電唱機來。我們當場做一個測試——兩台機子同時開機，連續播放，看誰先出故障。你敢不敢？「
陸承宇看著他，點了點頭。
「敢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明天上午十點，展館中央大廳。「
「一言為定，「戴維森說完，轉身走了。
曹文三看著他的背影，急了。
「陸工，「他說，「這美國人明顯是來找茬的。咱們跟他比什麼？萬一輸了怎麼辦？「
「不會輸，「陸承宇說。
他看著戴維森遠去的背影，眼神很平靜。
「咱們的電唱機，連續工作一百個小時都不會出故障。RCA的那款，我知道，散熱設計有缺陷，連續工作八個小時以上，功率管溫度就會超過一百二十度，超過了電子管玻璃殼的額定工作溫度，十個小時以上就會過熱保護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明天，讓他看看，什麼叫真正的質量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