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難題，是唱針。
原型機用的唱針，是從進口電唱機上拆下來的，用了不到一個星期，針尖就磨圓了。放出來的聲音，從清晰變成了渾濁，從渾濁變成了模糊。
「不行，「沈若蘭拿著放大鏡，看著磨圓的針尖，皺起了眉，「這種唱針的材料太軟，耐磨性不夠。一張唱片正反面放十遍，針尖就廢了。「
「進口的唱針多少錢一根？「陸承宇問。
「五塊錢，「曹文三說，「還不好買，得托人從香港帶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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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塊錢一根，一張唱片放十遍就換一根。這樣的成本，誰也用不起。
「必須自己做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沈若蘭，你負責材料檢測。找出一種硬度夠、耐磨性好、又有一定韌性的合金。「
「好，「沈若蘭推了推眼鏡，「我先列幾個候選配方，然後做對比測試。「
她的效率很高。三天後，就拿出了五個候選配方，每個配方做了十根唱針，放在唱機上連續運轉，記錄磨損情況。
測試在實驗室里進行。一台改裝過的唱機，唱盤上放著一張舊唱片，唱針壓在唱片上，連續轉二十四個小時。
沈若蘭守在旁邊，每隔兩個小時，用放大鏡檢查一次針尖的磨損情況，記錄在本子上。
陸承宇去看她的時候，她已經連續守了三十六個小時，眼睛裡布滿了血絲，面前的本子上寫滿了數據。
「回去睡一會兒，「陸承宇說。
「不用，「沈若蘭搖了搖頭，「還有兩個配方沒測完。「
「身體要緊。「
「我知道，「她抬起頭，看著陸承宇，「陸工，我找到一個配方，三號配方，鎢鈷合金，硬度是進口唱針的一點二倍，耐磨性是一點五倍。唯一的問題是，韌性稍差，碰到唱片上的硬顆粒，容易崩尖。「
「崩尖的概率有多大？「
「一千張唱片裡，大概有兩到三張會崩。「
陸承宇想了想。
「可以接受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唱片在使用前，用軟毛刷清理一下表面的灰塵，就能大幅降低崩尖的概率。而且，唱針是消耗品，本來就需要定期更換。只要耐磨性上去了，更換頻率降低了，成本就下來了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三號配方，定了。「
沈若蘭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後又暗了下去。
「但是，「她說，「鎢鈷合金的加工難度很大。咱們廠的設備，加工不了這麼硬的材料。「
「這個我來想辦法，「陸承宇說。
沈若蘭沒有說話。她回到實驗室，翻了一晚上資料，第二天早上，拿著一張紙條來找陸承宇。
「陸工，「她說，「鎢鈷合金的加工，需要一種特殊的磨料，金剛石微粉。普通的砂輪磨不動這麼硬的合金。我查了，上海交通大學的材料系，有一位張教授，專門研究硬質合金加工。我在北大的時候，聽過他的講座。「
「你能聯繫上他？「
「我寫封信試試，「沈若蘭說，「請他幫忙弄一點金剛石微粉的樣品。「
信發出去了。一個星期後，張教授的回信到了，附帶著一小包金剛石微粉，還有一張配方單，上面寫著磨料的配比和磨削參數。
陸承宇帶著小廣東，坐火車去了上海。
上海合金廠的車間裡，磨床嗡嗡地轉著。陸承宇和小廣東蹲在磨床旁邊，盯著那根小小的鎢鈷合金棒，一點一點地磨。
第一根唱針磨出來的時候，針尖的形狀不對，太圓了，放唱片的時候聲音發悶。
第二根，形狀對了，但表面粗糙度不夠，針尖上有細微的劃痕，放唱片的時候有沙沙的雜音。
第三根，小廣東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金剛石微粉均勻地塗在磨盤上，調整好磨床的轉速，一點一點地進刀。磨了整整兩個小時，他關掉磨床，用鑷子夾起那根唱針，放在放大鏡下看了半天。
「成了，「他說，聲音有點抖，「針尖的弧度、表面光潔度，都達標了。「
陸承宇接過來看了看，點了點頭。
他帶著那三根唱針——兩根廢的，一根成的——坐火車回BJ的時候，褲腿上還沾著上海車間裡的油污。
沈若蘭在實驗室里等他們。她拿過那根成功的唱針，放在顯微鏡下看了很久，然後抬起頭，眼睛裡有光。
「可以了，「她說，「這個精度，可以量產了。「
第二個難題，是馬達。
電唱機的馬達，要求轉速極其穩定。每分鐘三十三又三分之一轉，誤差不能超過百分之一。否則，放出來的聲音就會忽快忽慢，像喝醉了酒一樣。
原型機用的馬達，是從舊錄音機上拆下來的，轉速誤差超過百分之三。放一首進行曲，能放成圓舞曲。
「這個馬達不行，「曹文三拿著轉速表，看著上面跳動的數字，搖了搖頭，「轉速波動太大，而且隨著電壓變化，波動更厲害。「
「咱們自己做穩速電路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用電子管做一個調速迴路，實時監測馬達的轉速，自動調整電壓，讓轉速保持穩定。「
「電子管調速？「曹文三愣了一下，「這個……我沒做過。「
「我教你，「陸承宇拿起筆，在紙上畫了一個電路圖，「這是一個典型的負反饋調速電路。馬達的轉速，通過一個測速發電機轉換成電壓，和基準電壓比較，誤差信號放大後，控制馬達的供電電壓。轉速高了，電壓降下來；轉速低了，電壓升上去。這樣，轉速就能保持穩定。「
曹文三湊過來看了半天，點了點頭。
「明白了，「他說，「這個思路，和咱們做擴音機的負反饋放大電路，是一個道理。「
「對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原理是一樣的，只是應用場景不同。你先做一個原型電路，測試一下效果。「
曹文三的動手能力很強。兩天後，就做出了第一版穩速電路。
但測試結果不理想。轉速誤差從百分之三降到了百分之一點五，還是不夠。
「哪裡出了問題？「陸承宇問。
「測速發電機的輸出信號太弱，「曹文三撓了撓頭，「放大後，噪聲也跟著放大了，干擾了控制信號。「
「換一種測速方式，「陸承宇想了想，「不用測速發電機，用光電測速。在馬達的轉軸上裝一個遮光片，旁邊裝一個光電管，馬達每轉一圈，光電管輸出一個脈衝。測量脈衝的頻率，就能知道轉速。「
「光電測速？「曹文三的眼睛亮了，「這個精度高！「
「對，「陸承宇說，「而且，光電管的輸出是數位訊號，抗干擾能力強。你再做一版，用光電測速。「
又過了三天，第二版穩速電路做好了。
測試結果：轉速誤差百分之零點三。
「成了！「曹文三拿著轉速表，手都在抖，「百分之零點三！比進口馬達的穩速精度還高！「
陸承宇接過轉速表，看了看上面的數字，點了點頭。
「不錯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這個電路，可以定型了。「
第三個難題，是避震。
電唱機的唱針，壓在唱片上的壓力，只有五克左右。任何一點震動，都會通過唱臂傳到唱針上，在聲音里產生「咚咚「的雜音。
原型機的避震很差。人在旁邊走兩步，唱針就會跳一下，聲音里就會出現一聲「咔「。
「這個問題，得從唱臂入手，「小廣東拿著原型機的唱臂，翻來覆去地看，「現在的唱臂是固定的，直接裝在機身上。機身的震動，直接傳到唱臂上。「
「做一個浮動式唱臂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唱臂不直接裝在機身上，而是通過一個彈性懸掛系統，懸浮在機身上方。這樣，機身的震動，就被彈性系統吸收了，傳不到唱臂上。「
「彈性懸掛？「小廣東想了想，「用彈簧？「
「用彈簧加阻尼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彈簧負責懸浮，阻尼負責吸收震動。兩者配合，就能把大部分震動隔離掉。「
他拿起筆，在紙上畫了一個浮動式唱臂的結構示意圖。
「唱臂的底座，通過四個彈簧懸掛在機身上。彈簧的剛度要合適，太硬了起不到避震作用，太軟了唱臂會晃。底座和機身之間，還要加一個阻尼器，用橡膠或者毛氈做，吸收高頻震動。「
小廣東拿過圖紙，對著光看了半天，又用手指比了比尺寸。
「明白了，「他說，「這個結構，和手錶里的擺輪避震，是一個道理。「
「對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原理相通。你負責精密加工，把這個浮動唱臂做出來。「
小廣東的手藝，在廠里是數一數二的。他以前在廣州的鐘表店裡當過學徒，修了十年鐘錶，最擅長的就是精密機械加工。
他花了五天時間，手工做出了第一套浮動式唱臂。
四個彈簧，是他用進口彈簧鋼絲自己繞的，每個彈簧的剛度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五。阻尼器，是他用毛氈和橡膠層疊做的，厚度精確到零點一毫米。
唱臂裝到原型機上，測試。
陸承宇在旁邊用力跺腳，唱針紋絲不動，聲音里沒有一點雜音。
他又用手指彈了彈機身，唱針只是微微晃了一下，很快就穩定了。
「成了，「小廣東長出了一口氣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，「這個浮動唱臂，比我想像的效果還好。「
陸承宇點了點頭。
「你的手藝，沒說的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這個浮動唱臂，可以申請專利了。「
小廣東的臉紅了一下，撓了撓頭。
「專利啥的，俺不懂，「他說，「只要能把東西做好，就行。「
三大難題，一個一個解決了。
唱針，用鎢鈷合金，耐磨性是進口的一點五倍。
馬達，用光電測速負反饋穩速，轉速誤差百分之零點三。
避震，用浮動式唱臂，四級彈簧加阻尼，跺腳都不跳針。
原型機升級到第二版的時候，音質已經有了質的飛躍。
底噪小了，低頻穩了，高頻亮了。放一段交響樂，能聽出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區別；放一段京劇，能聽出老生和花臉的韻味。
陸承宇把第二版原型機放在辦公室里，每天下班都要聽半小時。
曹文三、沈若蘭、小廣東，也經常湊過來聽。
「陸工，「有一天，曹文三聽著一段交響樂，忽然說，「這玩意兒，比收音機好聽多了。「
「那當然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收音機是聽個響，電唱機是聽音樂。「
「俺以前覺得，電唱機是資產階級的玩意兒，「曹文三撓了撓頭，「現在聽了，才知道，音樂這東西，不分階級。好聽就是好聽。「
陸承宇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他看著那台原型機，木頭外殼，黃銅唱臂，黑色的唱盤在燈下緩緩旋轉。
這台機器，凝聚了五個人一個月的心血。
接下來，就是把它變成產品，賣到市場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