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8年的春天來得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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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，BJ的柳樹就抽了芽，廠門口的那棵老槐樹，也冒出了嫩綠的新葉。
擴音機的生產線穩定運轉了三個月。每個月四千台，全部發往全國各地的農業社和生產隊。廠里終於不用再為發工資發愁了，食堂的伙食改善了一截，每周三加一次肉。工人臉上的笑多了，連車間裡的機器聲聽起來都沒那麼刺耳了。
全電晶體收音機的樣機也做出來了，六管超外差，三節一號電池，能聽三十個小時。曹文三把樣機抱在懷裡，像抱著個剛出生的孩子。
陸承宇坐在辦公室里，窗外的柳樹已經抽了新芽。
擴音機成了，收音機也成了。接下來呢？
他坐在辦公室里，面前攤著一張紙，上面畫著一個又一個方框，方框之間用箭頭連起來。這是他的產品路線圖。
擴音機，已經成了。全電晶體收音機，也已經成了。接下來呢？
他想起穿越前，在晶片廠的檔案室里，看過一份50年代的全球消費電子報告。那是黑膠唱片的黃金時代。美國的RCA、哥倫比亞，英國的EMI，德國的德律風根，每年賣出幾百萬台電唱機。一台中檔電唱機，售價五十到一百美元，利潤比收音機高得多。
而中國，在1958年，還沒有一台自己設計、自己製造的電唱機。
他拿起筆，在紙上畫了一個方框，裡面寫了三個字：電唱機。
下午，他把張定方叫到了辦公室。
「張廠長，「他說，「我想做一個新產品。「
「什麼產品？「
「電唱機。「
張定方愣了一下，然後皺起了眉。
「電唱機？「他重複了一遍，「那玩意兒，太高端了吧？國內誰買得起？一台電唱機，少說也要一百多塊，相當於一個工人三個月的工資。「
「國內市場確實有限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海外市場很大。「
「海外？「張定方更疑惑了，「咱們的東西，能賣到國外去？「
「能，「陸承宇說，「50年代是黑膠唱片的黃金期，歐美國家每年賣出幾百萬台電唱機。咱們只要做出質量過得去、價格有競爭力的產品，就能在海外市場分一杯羹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而且，電唱機的利潤比擴音機高得多。一台擴音機賺五塊錢，一台電唱機能賺二十塊。如果一年賣出一萬台，就是二十萬的利潤。「
張定方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暗了下去。
「道理是這個道理，「他說，「但電唱機的技術難度，比擴音機高多了。唱針、馬達、唱臂、避震，哪一樣都不好搞。咱們廠，從來沒做過這東西。「
「所以才要做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不做，永遠不會。做了，就會了。「
他拿起面前的那張紙，遞給張定方。
「這是我做的可行性分析。你看看。「
張定方接過來，仔細看了看。紙上畫著電唱機的結構示意圖，旁邊列著成本估算、技術難點、市場預測。字跡工整，數據詳實。
他看了半天，抬起頭。
「你真的想好了？「
「想好了。「
「那……就做吧，「張定方嘆了口氣，「反正擴音機的錢已經夠廠里花了，拿一部分出來搞新產品，也應該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不過，醜話說在前面。如果做不出來，或者做出來賣不出去，廠里的損失，你得負責。「
「我負責，「陸承宇說。
林硯秋端著一壺茶走進來，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。她站在旁邊，聽了一會兒，輕聲說：「這個方向挺好的。老百姓日子好過了，就想聽點音樂。「
張定方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
陸承宇點了點頭。
產品定了，接下來是名字。
陸承宇想了好幾天，最後定了兩個字：熊貓。
「熊貓？「曹文三聽到這個名字，愣了一下，「為啥叫熊貓？「
「熊貓是中國獨有的動物，全世界都認識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用熊貓做商標，外國人一看就知道是中國貨。而且熊貓憨態可掬，給人一種可靠、耐用的感覺。「
「有道理，「曹文三點了點頭，「那俺們就叫熊貓牌電唱機。「
陸承宇畫了一個簡單的商標：一隻圓滾滾的熊貓，抱著一張黑膠唱片，旁邊寫著「熊貓「兩個字。
他把商標設計稿交給廠辦，讓他們去工商局註冊。
一周後，工商局的批覆下來了。「熊貓「商標正式註冊成功，註冊號第一百三十七號。陸承宇拿著批覆文件，在辦公室里站了一會兒，然後把它鎖進了抽屜里。
研發團隊很快組建起來了。
曹文三負責電路設計，沈若蘭負責材料檢測，小廣東負責精密機械加工，趙有福負責外殼和裝配。陸承宇自己負責總體設計和唱臂結構。
第一天開會，陸承宇把電唱機的設計要求寫在黑板上。
「第一，一體式設計，唱機和喇叭合在一起，插上電就能用。第二，便攜，重量不超過五公斤，一個人能拎著走。第三，音質，至少要達到RCA中端機型的水平。第四，價格，出廠價控制在八十塊錢以內，海外售價不超過三十美元。「
他轉過身，看著大家。
「有什麼問題嗎？「
「陸工，「曹文三舉起手，「RCA的中端機型，用的是電子管放大。咱們也用電子管嗎？「
「用電子管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電晶體的音質現在還不如電子管，尤其是低頻部分。電唱機是聽音樂的，音質是第一位的。先用電子管，等電晶體的音質上來了，再換。「
「明白了。「
「還有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唱針是關鍵。咱們現在用的唱針，都是進口的，又貴又容易磨損。這次要自己做。「
「自己做唱針？「沈若蘭推了推眼鏡，「唱針的材料要求很高，硬度要夠，耐磨性要好，還要有一定的韌性。「
「所以才需要你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你負責材料檢測，找出最合適的合金配方。「
沈若蘭點了點頭，沒說話，但眼睛裡有光。
消息傳出去，王德貴在辦公室里坐了半天。他拿起物料科的申請單看了看——陸承宇要的特種鋼材、精密軸承、進口電子管，每一樣都不便宜。他嘆了口氣，把申請單往前推了推，在上面簽了字。
「陸工要的東西，優先批，「他對科員說，「別卡著。「
科員愣了一下，趕緊點頭。
研發開始後，陸承宇幾乎天天泡在實驗室里。
有時候忙到深夜，忘了吃飯。林硯秋知道了，也不說什麼，只是每天晚上九點，準時把一個飯盒送到實驗室門口。
飯盒裡有時候是麵條，有時候是餃子，有時候是兩個饅頭加一碟鹹菜。每次都是熱的。
陸承宇接過飯盒，說一聲「謝謝「，林硯秋就笑一笑，轉身走了。
有一天晚上，陸承宇加班到十一點，走出實驗室的時候，發現林硯秋還在廠辦的辦公室里，就著一盞檯燈，在織什麼東西。
「你怎麼還沒走？「他問。
「快了，「林硯秋頭也不抬，「你先回去吧。「
陸承宇湊過去看了一眼，是一條圍巾，灰色的，織得很密。
「給誰織的？「
林硯秋的臉紅了一下，把圍巾塞進抽屜里。
「給我爸織的，「她說，「你別管。「
陸承宇笑了笑，沒再問。
半個月後，林硯秋把那條圍巾給了他。
「給你的，「她說，「春天風大，你天天騎車上班，圍上暖和。「
陸承宇接過來，摸了摸。毛線很軟，織得很密，針腳整齊。
「你不是說給你爸織的嗎？「
「我爸那條還沒織完，「林硯秋的臉又紅了，「這條先給你。你……你要是不想要，就還給我。「
「要，「陸承宇把圍巾圍在脖子上，「怎麼不要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不過，以後別織了，浪費時間。你工作那麼忙，還加班搞這個。「
「不浪費，「林硯秋小聲說，「織的時候，心裡踏實。「
她說完，轉身走了。
陸承宇站在原地，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，軟軟的，暖暖的，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。
第二天，他圍著這條圍巾去上班。
曹文三看到了，嘿嘿笑。
「陸工，這圍巾不錯啊，誰給織的？「
「買的，「陸承宇面不改色。
「買的？「曹文三湊過來看了看，「這針腳，一看就是手工織的。買的能有這手藝？「
「你管那麼多幹嘛，「陸承宇拍了他一下，「電路圖畫完了嗎？「
「快了快了，「曹文三笑著跑了。
從那以後，陸承宇天天圍著那條圍巾。春天圍，夏天不圍了，就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抽屜里。秋天一到，又拿出來圍上。
廠里的人都知道，陸工有一條灰色的圍巾，寶貝得很。
電唱機的研發，比預想的順利。
一個月後，第一台原型機做出來了。雖然外殼還是木頭的，唱臂是手工打磨的，馬達是從舊設備上拆下來的，但它能轉，能出聲。
陸承宇把一張黑膠唱片放在唱盤上，放下唱針。
沙沙的底噪過後，一段悠揚的小提琴聲從喇叭里傳了出來。
是馬斯涅的《沉思》。
實驗室里安靜了下來。所有人都站在原地，聽著那段小提琴聲。
音質不算完美，底噪有點大，低頻有點渾，但旋律是清晰的，情感是到位的。
一曲終了，曹文三長出了一口氣。
「成了，「他說，「真的成了。「
陸承宇點了點頭，但沒有笑。
「這只是原型機，「他說，「離量產還差得遠。唱針磨損太快，馬達轉速不穩，機身避震太差。這三個問題不解決，這台電唱機就只能放在實驗室里，不能拿到市場上去賣。「
他看著大家。
「接下來，咱們一個一個解決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