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陸承宇照常去實驗室上班。
他表現得和平常一樣，該做實驗做實驗，該和同事聊天聊天，甚至還和傑克開玩笑說周末要去釣魚。
「釣魚？「傑克頭也不抬地說，「你小子什麼時候學會釣魚了？「
「剛學的，「陸承宇笑了笑，「周末沒事幹，去海邊散散心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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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邊說，一邊用餘光瞟了一眼窗外。
停車場裡，那輛黑色的福特轎車還在。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坐在車裡，一個在看報紙，一個在盯著實驗室的大門。
FBI的人，已經守了三天了。
陸承宇心裡很清楚，這些人不會輕易放過他。肖克利的學生，矽電晶體工業化的早期參與者，這樣的人要回中國，美國政府不可能坐視不理。但他們現在還不敢直接抓他，沒有證據，沒有理由，只是懷疑。他們只能監視，等著他露出馬腳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在他們的眼皮底下，消失。
下午三點，陸承宇放下手裡的活，對傑克說：「我去超市買點東西，晚上回來加班。「
「好，「傑克頭也不抬地說，「幫我帶包煙，駱駝牌的。「
「沒問題。「
陸承宇笑了笑，穿上外套，走出了實驗室。
他沒有去超市，而是繞到了校園的後門。
那裡早就有一輛車在等他了——是致公堂安排的人，一個開計程車的華僑司機，姓王，五十多歲，話很少，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。
「陸先生？「王師傅探出頭，壓低聲音問。
「是我。「
「快上車。「
陸承宇拉開車門，坐了進去。車子立刻發動，駛離了校園。
王師傅開車很穩，也很謹慎。他沒有直接開往唐人街，而是在舊金山的街道上繞了好幾圈，確認沒有尾巴之後，才拐進了一條小巷。
「FBI的人很精，「王師傅一邊開車一邊說，「他們有好幾輛車，輪流盯梢。我剛才繞了三圈，才把他們甩掉。「
「辛苦了，王師傅。「
「應該的，「王師傅說，「你們這些讀書人，願意回去報效國家，我們這些在外面的華人，能幫一把是一把。「
與此同時，停車場裡的FBI探員還在等著。他們以為陸承宇去了超市，還在耐心地等他回來。
直到一個小時後，他們才意識到不對勁。
「人呢？「為首的探員叫湯姆，四十多歲，幹了十五年FBI，經驗豐富，「去超市怎麼這麼久？「
「會不會是從別的門走了？「另一個探員說。
「不可能，我們盯著正門呢。快去超市看看！「
兩個人立刻下車，跑到校園附近的超市，找了一圈，根本沒有陸承宇的影子。
湯姆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「壞了，「他低聲說，「他跑了。「
他們立刻回到車上，發動車子，在校園附近瘋狂搜索。但陸承宇早就換乘了三輛車，消失在了舊金山的車流里。
湯姆氣得一拳砸在方向盤上。
「通知總部，「他咬著牙說，「陸承宇跑了，全城搜捕！機場、車站、港口，全部加派人手！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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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承宇在致公堂安排的安全屋裡待了三天。
安全屋在唐人街的一個雜貨鋪後面，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，只有一張床、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。窗戶對著巷子，常年見不到陽光，空氣里有一股發霉的味道。
雜貨鋪的老闆每天會給他送一頓飯——一碗白粥，一碟鹹菜，有時候加個鹹鴨蛋。老闆話不多，每次放下飯就走，從不問他是誰。
這三天裡，FBI在舊金山全城搜捕。
機場、車站、港口都加派了人手。報紙上登出了消息，說「華裔學者陸承宇涉嫌竊取國家機密，已被聯邦調查局通緝「，還附了一張他的照片。
雜貨鋪老闆每天會把報紙帶給他。陸承宇看著報紙上自己的照片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成了通緝犯。在穿越前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，連交通違章都沒有過。現在呢？他成了美國聯邦調查局的通緝犯。
他失眠了。
一閉上眼睛，就是FBI踹開實驗室門的畫面，就是那兩個黑西裝男人朝他走過來的樣子。他會猛地驚醒，渾身是汗，然後再也睡不著。
他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。
放棄貝爾實驗室的終身研究員，放棄獨立實驗室，放棄15%的專利分成，回到一個連電晶體都造不出來的國家，從零開始。這真的是對的嗎？
如果回去之後，什麼都搞不出來呢？如果國內的條件比他想像的還要差呢？
這些念頭像蟲子一樣，在他腦子裡爬來爬去，啃噬著他的信心。
第二天晚上，他甚至想過，要不回去算了。回去向FBI自首，說自己不想走了，也許還能保住終身研究員的職位。
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他自己掐滅了。
他走到窗邊，撩開窗簾的一角，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華人。
有提著菜籃子的大媽，有追跑打鬧的孩子，有坐在門口抽旱菸的老頭。他們說著廣東話，聊著家常，臉上帶著一種樸素的、安穩的笑容。
這些人，都是從中國來的。他們在這裡討生活，受白眼，被歧視，但他們的根，還在大洋彼岸。
他的根，也在那裡。
他漂洋過海來美國求學，不是為了留在這裡當一個安逸的終身研究員。他學的這些東西，最終要帶回那個一窮二白的祖國去。
第三天晚上，老亨利來了。
他帶來了一張船票，和一個小鐵盒。
但他的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船票搞到了，「老亨利把船票遞給陸承宇，「但出了點問題。「
陸承宇接過船票，心裡一緊：「什麼問題？「
「本來給你搞的是三等艙，「老亨利說，「但昨天移民局突然查了一批假身份，三等艙的幾個票都被退了。我只能給你搞到一張散席票，就是統艙，幾十個人擠在一起，沒有鋪位，只能打地鋪。「
陸承宇鬆了口氣：「散席就散席，能走就行。「
「還有，「老亨利又說，「陳阿福的身份，移民局那邊有記錄，三年前回國的時候註銷過。你上船的時候，勞工通道的檢查可能會嚴一點。你要做好準備。「
「我明白。「
「記住，「老亨利嚴肅地說，「上船之後，不要和任何人說話，不要出艙，不要引起注意。船上有FBI的眼線，一旦被認出來，你就完了。「
「我明白。「
「還有，「老亨利把小鐵盒遞給他，「這裡面是肖克利讓我交給你的，說是一些公開的實驗數據。你收好，別讓人看見。「
陸承宇接過鐵盒，鐵盒很涼，硌得手心發疼。
肖克利嘴上不說，心裡一直惦記著他。
「教授，謝謝您，也替我謝謝肖克利教授。「
老亨利擺擺手：「別說這些了，好好休息，明天一早出發。「
他走到門口，又回過頭，說了一句：「肖克利讓我轉告你，他說，'中國有你這樣的年輕人，是中國的運氣。別給他丟臉。'「
陸承宇的鼻子一酸，點了點頭。
「我不會的。「
老亨利走了。
陸承宇坐在床邊，手裡攥著船票和鐵盒，一夜沒睡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一會兒。夢裡，他看到了一片廣闊的土地——不是七十年後那個高樓林立的中國，而是現在這個一窮二白的中國。土地上到處是新建的工廠，煙囪冒著白煙，工人們穿著藍色的工裝，臉上帶著笑容。一個孩子手裡拿著一台半導體收音機，跑得飛快，笑聲傳得很遠。
他知道，那就是他要回去的地方。那裡沒有斯坦福的實驗室，沒有貝爾實驗室的offer，但那裡有十幾億人，有一個正在站起來的國家，有一個需要他去填補的空白。
然後鬧鐘響了。
凌晨四點。
該出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