訂單簽了，三個月交貨，12000台。
但真正做起來，才發現沒那麼容易。
第一個問題是成本。
曹文三畫了三版電路，每版的成本核算都超標。15瓦的目標成本三十八塊，他做出來要四十二塊；25瓦的目標五十二塊，他做出來要五十八塊。
「陸工，「曹文三拿著成本核算表，愁眉苦臉，「寬電壓電路太複雜了，要加穩壓管、要加濾波電容、要加保護電路，這些都要錢。還有防雷模塊，氣體放電管就三塊錢一個，壓敏電阻兩塊，這就五塊了。「
陸承宇拿過成本表，仔細看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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確實，每一項都有道理，每一項都不能省。但成本超標了，就意味著每賣一台要少賺四塊錢，12000台就是四萬八千塊。這在1957年，不是小數目。
「用沙盤推演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把每一個元件的作用列出來，看看有沒有可以合併的、可以替代的、可以簡化的。「
兩個人在實驗室里，用了整整一天，把電路上每一個元件都過了一遍。
「這個穩壓管，「陸承宇指著電路圖上的一個元件，「是用來穩定前置放大級的電源電壓的。但前置放大級對電壓波動不敏感，電壓在160到250伏之間變化，前置級的增益變化不到百分之五，人耳聽不出來。這個穩壓管，可以省。「
「省了？「曹文三愣了一下，「那前置級的電壓波動怎麼辦？「
「不用管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人耳對百分之五的增益變化不敏感。只要功放級的電壓穩定就行。「
曹文三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「還有這個濾波電容，「陸承宇接著說，「現在用的是兩個電解電容，一個220微法，一個100微法。可以合併成一個330微法的，效果一樣，成本還低。「
「防雷模塊呢？「
「防雷模塊不能省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可以優化。現在用的是氣體放電管加壓敏電阻，兩級防雷。其實可以用一個更簡單的方案——在電源輸入端加一個火花間隙，成本只要五毛錢，效果雖然不如氣體放電管，但農村的雷擊能量一般不大，夠用了。「
曹文三瞪大了眼。
「五毛錢？「
「對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火花間隙就是兩個金屬片，中間留一個小縫隙。雷擊的時候，電壓擊穿空氣，能量從縫隙泄放掉。結構簡單，成本低，效果也夠用。「
他在紙上畫了一個火花間隙的示意圖。
曹文三湊過來看了半天，然後拍了一下腦袋。
「俺怎麼沒想到！這麼簡單的東西，效果還這麼好！「
「不是你沒想到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是你習慣了用複雜的方案解決問題。有時候，最簡單的方案，反而是最好的。「
一天下來，成本降下來了。15瓦的三十六塊，25瓦的五十塊。比目標還低了兩塊。
「陸工，「曹文三看著新的成本核算表，眼睛發亮，「你這沙盤推演，太厲害了！「
「不是我厲害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是你把每一個元件的作用都想清楚了。想清楚了，就知道哪些能省，哪些不能省。「
第二個問題是功放管的散熱。
電晶體功放工作的時候會發熱，25瓦的擴音機，功放管的功耗有十幾瓦，如果散熱不好，管子會燒壞。
曹文三設計了一個鋁散熱片，巴掌大，裝在功放管後面。但測試的時候，連續工作兩個小時，散熱片的溫度就升到了七十多度，功放管的參數開始漂移，聲音失真了。
「不行，「曹文三摸著燙手的散熱片，皺起眉，「散熱片太小了，得加大。「
「加大了成本就上去了，「陸承宇說，「而且體積也大了，不好看。「
兩個人正發愁，趙有福走了進來。
趙有福現在是清洗線的負責人，但他閒不住，沒事就到實驗室轉悠，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。
「陸工，咋了？「他問。
「功放管散熱不好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散熱片小了不夠，大了又貴又占地方。「
趙有福湊過來看了看散熱片，又摸了摸功放管。
「陸工，「他說，「俺有個辦法。「
「你說。「
「你看這個散熱片，是平的，「趙有福指著散熱片，「平的散熱面積小。如果把它做成梳子形的，一片一片的，散熱面積不就大了嗎？同樣大小的鋁片，做成梳子形，散熱面積能大一倍。「
陸承宇愣了一下。
梳子形散熱片。這個他知道，後世的電子設備里到處都是。但在1957年，國內還沒有人這麼做。
「還有，「趙有福接著說，「功放管和散熱片之間，不能直接接觸，中間得塗一層東西。俺們廠清洗矽片的時候，用的那種導熱矽脂，塗在中間，導熱效果好，還能填充縫隙。「
導熱矽脂。
陸承宇看著趙有福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這個工人，沒讀過多少書，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。但他在實踐中積累的經驗，比很多大學生都管用。
「趙師傅，「他說，「你這兩個辦法，太好了。「
趙有福撓了撓頭，嘿嘿笑。
「俺就是隨便說說，管用就行。「
按趙有福的辦法改了以後，散熱片的溫度降到了五十度以下，連續工作四個小時，功放管的參數都沒有漂移。
「成了！「曹文三看著測試數據，興奮得跳起來。
首台樣機做出來的那天，陸承宇帶著曹文三和趙有福，坐火車去了河北。
還是上次那個社。
老村支書聽說他們來了，特意在社部門口等著。看到陸承宇，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「陸同志，你可來了！上次修的那台擴音機，又壞了！「
「又壞了？「
「嗯，「老村支書嘆了口氣，「前兩天下雨，雷劈了一下，就不響了。俺們村的電工看了，說修不好。「
陸承宇笑了笑，把手裡的箱子打開。
「老支書，這次我們帶了台新的來。「
老村支書湊過來看了看。
「這么小？「
「25瓦的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比以前那台小一半，輕一半，功耗只有五分之一。「
他把擴音機接在社部的電源上，接上大喇叭，擰開開關。
「沙沙沙——「
大喇叭里傳來了電流聲。
陸承宇轉動調諧旋鈕。
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……現在播報新聞……「
清晰的聲音，從大喇叭里傳了出來，響徹整個村子。
老村支書站在旁邊，聽著喇叭里的聲音，手都在抖。
「這……這聲音，比以前那台清楚多了！「
「您再試試電壓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你們村的電壓不穩，這台擴音機能扛160伏到250伏。「
老村支書將信將疑，去找來電工，把村裡的調壓器接上，電壓從160伏慢慢調到250伏。
大喇叭里的聲音，一直清晰穩定，沒有失真，沒有中斷。
「神了！「老村支書一拍大腿，「以前那台，電壓一低就沒聲了，一高就燒了。這台，咋調都沒事！「
「還有防雷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這台擴音機帶防雷模塊，一般的雷擊打不壞。「
「防雷？「老村支書瞪大了眼，「真的假的？「
「真的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們在廠里測試過，模擬雷擊，打不壞。「
老村支書圍著擴音機轉了三圈，然後一把抓住陸承宇的手，使勁搖。
「陸同志，「他說，聲音有點哽咽，「這玩意兒，比以前那台大喇叭強十倍！不，強一百倍！俺代表全村老少爺們，謝謝你！「
陸承宇看著老村支書那雙粗糙的手，看著他眼裡的光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知道，這台擴音機，可能不會賺多少錢，可能不會像制導艙模塊那樣驚天動地。但它會出現在這個村子的廣播室里，會讓全村的人聽到新聞、聽到戲曲、聽到農技知識。會讓孩子們在操場上，聽到外面的世界。
這就夠了。
從河北回來的火車上，曹文三坐在對面，看著窗外的田野。
「陸工，「他說，「俺現在明白了，你為什麼要做農村用的擴音機。「
「明白什麼了？「
「技術不是只給城裡人用的，「曹文三說，「農村人也需要。咱們做的東西，能讓一個村子的人聽到廣播，能讓一個老村支書笑得合不攏嘴，這比賺多少錢都值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，點了點頭。
這個年輕人，終於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