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河北回來的第二天，陸承宇就把擴音機的方案寫出來了。
兩款。一款15瓦，適合村級使用，覆蓋一個村子；一款25瓦，適合社級使用，覆蓋幾個村子。都是電晶體的，寬電壓160伏到250伏，帶防雷模塊，電路板做防潮處理，模塊化設計，壞了哪個模塊換哪個。
成本核算：15瓦的三十八塊，25瓦的五十二塊。
陸承宇把方案遞給張定方的時候，張定方看了半天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小陸，「他說，「這東西，能賺錢嗎？「
「單台利潤不高，「陸承宇說，「15瓦的賣六十塊，賺二十二；25瓦的賣八十塊，賺二十八。但量大。「
「多大？「
「全國有兩萬多個農業社，幾十萬個生產隊。就算只有十分之一買，也是幾萬台的量。「
張定方想了想，還是有點猶豫。
「可是，農村窮，六十塊錢一台，他們買得起嗎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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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買得起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在河北問了，社裡的廣播室預算，一年有一百多塊。六十塊錢一台擴音機，能用五六年，平均下來一年十幾塊，他們負擔得起。而且，這東西不是社裡自己掏錢買，是縣裡統一採購，配發給各社。「
「縣裡統一採購？「
「對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文化部正在推'村村通廣播'的項目，要求每個農業社、每個生產隊都要有廣播設備。現在的問題是，沒有合適的產品——現有的擴音機都是電子管的，又貴又容易壞，不適合農村用。咱們做的這兩款，正好填補這個空白。「
張定方的眼睛亮了。
「你的意思是，對接文化部的項目？「
「對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已經托人問了，文化部的群眾文化司正在找供應商。咱們把方案報上去，如果能入選，就是國家統一採購，量大，回款有保障。「
張定方一拍桌子。
「干！「
方案報上去的第五天，文化部的人就來了。
來了兩個人，一個是群眾文化司的副處長，姓劉，四十多歲，戴眼鏡，文質彬彬的；另一個是技術顧問，是從廣播科學研究所借調的工程師，姓趙。
一機部也來了一個人，是周明遠。
陸承宇看到周明遠的時候，愣了一下。
「周局長，您怎麼來了？「
「文化部的項目，一機部要配合，「周明遠面無表情地說，「我來看看。「
陸承宇沒再說什麼。他知道，周明遠這次來，不是來挑刺的——這是文化部的項目，他管不著。但他也不會幫忙，就是來看看，看看這個陸承宇又在搞什麼名堂。
考察從實驗室開始。
陸承宇把兩款擴音機的樣機拿出來，放在桌上。15瓦的只有鞋盒大，25瓦的稍大一點，都是金屬殼，噴漆，提手，開關旋鈕在前面，簡潔實用。
「這是15瓦的，「陸承宇拿起小的那台，「適合村級使用，覆蓋一個村子。這是25瓦的，適合社級使用。「
劉副處長拿起來掂了掂。
「這麼輕？「
「電晶體的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比電子管的輕一半，體積小一半，功耗只有五分之一。「
趙工程師湊過來看，打開後蓋，仔細看了看電路板。
「寬電壓設計？「他問。
「對，160伏到250伏，「陸承宇說，「農村電壓不穩，這個範圍能覆蓋大部分情況。「
「防雷呢？「
「這裡，「陸承宇指著電路板上的一個模塊，「氣體放電管加壓敏電阻，兩級防雷。雷擊的時候，能量從這裡泄放掉，不會燒壞後面的電路。「
趙工程師點了點頭，又看了看防潮處理。
「電路板浸了漆？「
「對，絕緣漆，防潮防霉。農村潮濕，浸了漆以後，電路板不會因為受潮短路。「
「模塊化設計？「
「對，電源模塊、功放模塊、前置放大模塊，三個模塊，用接插件連接。哪個模塊壞了，拔下來換一個就行，村裡的電工就能修，不用送回廠里。「
趙工程師看了半天，抬起頭，對劉副處長點了點頭。
「劉處長，這個設計，很紮實。「
考察的第二項，是實地測試。
陸承宇帶著他們去了廠里的測試車間，把15瓦的擴音機接在一個調壓器上，電壓從160伏慢慢調到250伏，擴音機的輸出功率一直穩定在15瓦，沒有失真，沒有中斷。
「電壓波動的時候，輸出穩定，「趙工程師看著測試儀器，點了點頭，「這個比電子管的強多了。電子管的電壓一低，聲音就變小，還失真。「
然後是防雷測試。陸承宇把一個模擬雷擊的發生器接在擴音機的電源輸入端，按下開關。
「啪——「
一道電火花閃過。
擴音機的指示燈閃了一下，然後繼續亮著，聲音沒有中斷。
「防雷有效，「趙工程師說，「雷擊能量從放電管泄放了，後面的電路沒受影響。「
劉副處長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切，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滿意。
最後是防潮測試。陸承宇把擴音機放在一個潮濕箱裡，濕度調到百分之九十，放了兩個小時，拿出來，開機，一切正常。
「劉處長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這三款測試，都是模擬農村的使用環境。電壓不穩、雷擊、潮濕，這三個是農村擴音機最常見的故障原因。我們的設計，都考慮到了。「
劉副處長點了點頭，轉過身，看著周明遠。
「周局長，您看？「
周明遠背著手，站在旁邊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技術上的事，我不懂，「他說，「你們文化部覺得行，就行。「
陸承宇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周明遠這句話，等於默認了。以前他會說「不務正業「「浪費國家的錢「，但現在，他不說了。
因為他知道，這個陸承宇，做的每一件事，最後都成了。
考察結束後，劉副處長當場拍板。
「陸工，「他說，「你們的擴音機，我們文化部要了。首批訂單，12000台，其中15瓦的8000台，25瓦的4000台。三個月內交貨，沒問題吧？「
12000台。
陸承宇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12000台，按平均每台七十塊算，就是八十四萬的銷售額。這比廠里一年的收音機銷售額還多。
「沒問題，「他說，「三個月內交貨。「
「好，「劉副處長說，「合同我們回去就擬，下周寄過來。希望你們保質保量，這是國家的項目，不能出問題。「
「放心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們一定做好。「
送走文化部的人，張定方站在廠門口，看著他們的車消失在路的盡頭，半天沒說話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看著陸承宇，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。
「小陸，你小子，又給廠里搞了個大項目！「
陸承宇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這只是開始。12000台是首批，全國有兩萬多個農業社，幾十萬個生產隊。如果這個項目做成了，後續的訂單會源源不斷。
更重要的是，這12000台擴音機，會出現在全國12000個農業社和生產隊的廣播室里，會讓幾千萬農村人聽到外面的世界。
這就夠了。
晚上，陸承宇在辦公室里整理擴音機的生產計劃。
門被推開了，林硯秋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個飯盒。
「聽說你們今天簽了個大訂單？「她把飯盒放在桌上。
「12000台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文化部的項目。「
「不錯，「林硯秋說，「周明遠沒找麻煩？「
「沒有，「陸承宇笑了笑，「他說'技術上的事我不懂，你們文化部覺得行就行'。「
林硯秋也笑了。
「他這是服了，「她說，「以前他總覺得你不務正業，現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成了，他沒話說了。「
陸承宇點了點頭，打開飯盒。裡面是紅燒肉和米飯，還冒著熱氣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沒吃飯？「
「你哪天按時吃過飯？「林硯秋在對面坐下來，「每次有項目，你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，忘了吃飯。「
她頓了頓，又說：「對了，在戈壁的時候說要請你吃飯，一直沒顧上。今天這頓，算我請。「
陸承宇笑了笑，拿起筷子。
「對了，「林硯秋說，「你那個擴音機，能不能給我留一台？「
「你要擴音機幹什麼？「
「我老家在農村，「林硯秋說，「我哥犧牲以後，我嫂子帶著孩子在村里住。村裡的大喇叭經常不響，孩子們想聽個故事都難。我想給村里捐一台。「
陸承宇看著她，點了點頭。
「行，給你留一台最好的。「
「謝謝，「林硯秋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下來，「陸承宇。「
「嗯？「
「你做的事，很有意義。「
她說完，轉身走了，門輕輕帶上。
陸承宇坐在辦公室里，看著那個飯盒，看著門口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他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紅燒肉。
咸香，肥而不膩。
窗外，廠區的燈一盞一盞亮著，遠處的煙囪冒著白煙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廠里又多了一個產品，多了一條生產線，多了一份收入。
但更重要的是，多了一份責任。
12000台擴音機，12000個農業社和生產隊，幾千萬農村人。
他不能辜負這份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