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電晶體收音機的樣機做出來的第二天，陸承宇就帶著曹文三和王桂蘭，坐火車去了河北。
不是去玩，是去調研。
事情的起因是廠里收到了一封來自河北某農業社的信。信是社裡的文書寫的，字歪歪扭扭的，說社裡的廣播室有一台擴音機，是解放前留下來的，壞了三年了，一直沒人會修。全社兩千多口人，就靠社部的一個大喇叭聽新聞，喇叭還經常不響。
信的最後寫著：「聽說首都電子管廠會修擴音機，能不能派個師傅來看看？「
張定方把信遞給陸承宇的時候，嘆了口氣。
「小陸，你看看，農村的條件，比咱們想像的差遠了。「
陸承宇看完信，沉默了幾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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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張廠長，我想去看看。「
「去河北？「
「對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不光是修擴音機，我想去看看農村到底需要什麼。我們廠做收音機、做擴音機，都是按城市的條件設計的。農村的電壓穩不穩？潮不潮濕？有沒有雷擊？這些我們都不知道。不下去看看，做出來的東西，農民用不了。「
張定方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「行，你去。帶兩個人，多待幾天，好好看看。「
那個社在河北平原上，離BJ兩百多公里。
坐了四個小時火車，又換了兩個小時的驢車，才到社裡。驢車是社裡派來接的，趕車的是個老漢，穿著打補丁的棉襖，手裡攥著鞭子，一路上沒說幾句話。
路是土路，坑坑窪窪的，驢車顛得人屁股疼。路兩邊是已經收完的莊稼地，光禿禿的，遠處的村莊冒著炊煙。
「同志，「老漢終於開口了，「你們是從BJ來的？「
「是。「
「來修擴音機的？「
「是。「
老漢點了點頭，沒再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又開口了。
「那擴音機，壞了三年了，「他說，「以前還能聽聽戲，聽聽新聞。壞了以後，就剩社部那個大喇叭了，還經常不響。村里人想知道個啥，全靠口口相傳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有一回，縣裡通知說第二天有暴雨，讓大家搶收麥子。通知傳到社裡的時候，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。麥子淋了雨，發了芽，損失了不少。要是有個擴音機，頭天晚上就能通知到，不至於那樣。「
陸承宇坐在驢車上，看著路兩邊的莊稼地，沒說話。
他知道，農村的信息化，比他想像的落後得多。
社裡的廣播室在社部的一間小屋裡。
屋子又暗又潮，牆角長了一層白毛。擴音機放在一張破桌子上，木頭殼子，上面落了厚厚一層灰。陸承宇打開後蓋看了看，裡面的電子管都黑了，電容漏液，電阻燒了好幾個，線路板上全是灰塵和蜘蛛網。
「這玩意兒，解放前的？「曹文三蹲在旁邊看。
「差不多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五十年代初的產品，用了十幾年了。「
「能修嗎？「
「能修，但修好了也用不了多久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這機子設計的時候就沒考慮農村的使用環境。電壓不穩，它就燒；潮濕，它就漏；雷擊，它就壞。農村的條件，它扛不住。「
王桂蘭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台破擴音機，皺起了眉。
「陸工，「她說，「俺是農村出來的，俺知道農村啥條件。電壓不穩是常事，有時候燈泡亮得晃眼，有時候暗得像螢火蟲。潮濕就更不用說了，夏天雨季，牆上都能流水。還有雷擊，俺們村去年就有一台收音機被雷劈了，冒了煙。「
她走過來，指著擴音機的電源部分。
「你看這個電源變壓器，絕緣層都老化了。農村電壓一波動，它就燒。要做農村用的擴音機，電源部分必須加寬電壓範圍，至少得能扛160伏到250伏。還有防雷，得加個避雷模塊。還有防潮，電路板要做防潮處理。「
陸承宇看著她，點了點頭。
這個王桂蘭，雖然文化不高，但農村生活經驗豐富，說的每一條都切中要害。
「你說得對，「他說，「我們要做的，不是修這台舊擴音機，是做一台適合農村用的新擴音機。「
在社裡待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修好了那台舊擴音機，讓大喇叭重新響了起來。全村的人都圍到社部門口，聽著喇叭里傳來的戲曲聲，有人笑，有人抹眼淚。
第二天，陸承宇帶著曹文三，在社裡的各個村子裡走了走，測了電壓，看了廣播室的條件，和社裡的幹部、村裡的老人聊了聊。
第三天，他去了社裡的小學。
小學在村東頭，幾間土坯房，窗戶上糊著紙，風一吹就嘩啦響。教室里有二十多個孩子，坐在長條凳上，面前是一塊刷了墨汁的黑板。老師是個民辦教師，二十多歲，穿著打補丁的衣服，正在教孩子們認字。
陸承宇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下課的時候，老師走出來，看到他，愣了一下。
「你是？「
「BJ來的，修擴音機的。「
「哦，「老師笑了，「擴音機修好了，俺們也能聽聽新聞了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。
「老師，孩子們平時能聽到廣播嗎？「
「能，「老師說，「社部的大喇叭響的時候，孩子們在操場上就能聽到。但大喇叭經常不響，有時候一個月能響十天就不錯了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有一回，廣播裡講了一個科學家的故事，孩子們聽了，都特別興奮。有個孩子說，長大了也要當科學家。但那種機會太少了。「
陸承宇沒說話。
他想起穿越前，他小時候在農村，也是這樣。村裡的大喇叭是唯一的信息來源，每天早晚各播一次，新聞、戲曲、農技知識，全靠它。
那時候他覺得，大喇叭是世界上最神奇的東西。
現在，他站在這個社裡的小學門口，看著那些穿著打補丁衣服的孩子，心裡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要做一台適合農村用的擴音機。不是修修補補的舊東西，是全新的、寬電壓、防雷擊、防潮、便宜、耐用的擴音機。讓每一個農業社、每一個生產隊，都能用上。讓每一個農村的孩子，都能聽到外面的世界。
回BJ的火車上，曹文三坐在對面，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。
「陸工，「他說，「咱們真要做農村用的擴音機？「
「真要做。「
「那……能賺錢嗎？「曹文三有點猶豫，「農村窮，一台擴音機賣貴了，他們買不起。賣便宜了，咱們又賺不到錢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。
「曹文三，你覺得，咱們做收音機、做擴音機，是為了什麼？「
「賺錢啊，「曹文三說，「廠里要發工資，要搞建設，不賺錢怎麼行？「
「賺錢是一方面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還有更重要的。「
「什麼？「
「讓技術服務於人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咱們做的東西，不光是給城裡人用的，也是給農村人用的。農村有五億人，他們也需要聽廣播、學知識、了解外面的世界。咱們做的擴音機，能讓一個社的人聽到新聞，能讓一個村子的孩子聽到科學家的故事，能讓一場暴雨的通知及時傳到，避免麥子被淋。這比賺多少錢都重要。「
曹文三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點了點頭。
「陸工，俺明白了。「
「明白就好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回去以後，擴音機的項目，你負責電路設計。寬電壓、防雷、防潮，這三條是硬指標。成本要控制在五十塊錢以內，這樣社裡才買得起。「
「五十塊？「曹文三瞪大了眼，「現在一台電子管擴音機要兩百多塊，五十塊能做下來？「
「能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用電晶體做。電晶體的成本比電子管低，功耗也低，電源變壓器可以做小。只要設計合理，五十塊能做下來。「
曹文三想了想，然後使勁點頭。
「行，俺試試！「
王桂蘭坐在旁邊，一直沒說話。這時候她開口了。
「陸工，「她說，「農村用的擴音機，還有一條，得結實。農村的孩子皮，啥都敢摸。還有，得好修，壞了村裡的電工就能修，不能啥毛病都得送回BJ。「
陸承宇看著她，笑了。
「你說得對，「他說，「這兩條也加上。模塊化設計，哪個模塊壞了換哪個，村裡的電工就能修。「
火車哐當哐當地跑著，窗外的田野向後退去。
三個人坐在車廂里，你一言我一語，把一台農村用的擴音機的輪廓，一點點地描了出來。
陸承宇看著窗外，心裡想，這台擴音機，可能不會賺多少錢，可能不會像制導艙模塊那樣驚天動地。但它會出現在全國幾萬個社裡的廣播室里，會讓幾億農村人聽到外面的世界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