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五院回來的第二天，陸承宇就把曹文三叫到了辦公室。
「坐，「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「有個新項目，想交給你。「
曹文三坐下來，腰板挺得筆直。自從戈壁灘回來，他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——以前是跟在陸承宇屁股後面的學徒，現在是獨立完成過軍工級項目的工程師。眼神里多了一份自信。
「陸工，什麼項目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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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全電晶體收音機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可攜式的，巴掌大，用電池供電。「
曹文三的眼睛亮了。
「全電晶體？不用電子管？「
「對，「陸承宇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圖紙，鋪在桌上，「這是我畫的總體方案。超外差式，六管，中波，用兩節一號電池供電。體積比現在的電子管收音機小一半，功耗只有十分之一。「
曹文三湊過來看圖紙，越看越興奮。
「陸工，這個……這個能成？「
「能成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電晶體我們已經做出來了，良率百分之二十三，雖然不高，但做收音機夠用了。關鍵是電路設計——電晶體的工作點和電子管不一樣，偏置電路、耦合電路、輸出變壓器，都要重新設計。「
他看著曹文三。
「這個項目，電路設計交給你。我把控整體方向，有問題隨時找我。「
曹文三愣了一下，然後臉漲得通紅。
「陸工，你……你讓我獨立負責？「
「對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制導艙的溫度補償電路是你做的，飛彈試射成功了，你的能力已經證明了。一個收音機的電路設計，你能行。「
曹文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然後使勁點頭。
「陸工放心，俺一定做好！「
他拿起圖紙，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放進上衣口袋，像捧著什麼寶貝。
走到門口，他又停下來。
「陸工，「他說，「那個……沈若蘭能不能也參加？她對材料熟，電晶體封裝的事，她懂。「
陸承宇笑了。
「可以，你去找她。「
曹文三的效率很高。
三天後，他就拿出了第一版電路原理圖。六管超外差，變頻管、中放管、檢波管、前置低放、功放管，一共六隻電晶體。電源用兩節一號電池，3伏，整機電流不到50毫安。
「功耗只有電子管收音機的十分之一，「曹文三指著圖紙說，「電子管收音機要幾十瓦，這個才0.15瓦。兩節電池能用一個月。「
陸承宇仔細看了一遍圖紙。
「偏置電路有問題，「他說，「電晶體的工作點對溫度很敏感，溫度一變，工作點就飄了。你這個固定偏置不行，要改成分壓式電流負反饋偏置。「
「分壓式？「曹文三皺起眉，「俺試試。「
「還有，輸出變壓器的阻抗比不對，「陸承宇接著說，「電晶體的輸出阻抗低，和揚聲器匹配需要的變壓器變比和電子管不一樣。你按這個算。「
他在圖紙上寫了一個公式。
曹文三湊過來看了半天，然後拍了一下腦袋。
「俺明白了！俺之前按電子管的思路算的，難怪不對。「
他拿起筆，在圖紙上改了起來。
陸承宇站在旁邊，看著他改圖，心裡有些感慨。
這個年輕人，一年前連萬用表都用不利索，現在已經能獨立設計全電晶體收音機的電路了。雖然還有很多問題需要他把關，但成長的速度，比他預想的快。
沈若蘭是第五天加入的。
她抱著一摞筆記本走進實驗室，放在桌上，推了推眼鏡。
「曹工，陸工，「她說，「我查了一下我們現在的電晶體封裝，有一個問題。「
「什麼問題？「曹文三問。
「我們現在用的是金屬殼封裝，「沈若蘭翻開筆記本，「這種封裝密封性好，但體積大，成本高。做收音機的話，六隻電晶體，金屬殼的體積太大了，裝不進巴掌大的盒子裡。「
她從筆記本里拿出一張照片，放在桌上。
「我查了資料，國外有一種環氧樹脂封裝，把電晶體晶片封在環氧樹脂里，體積只有金屬殼的三分之一，成本也低很多。「
陸承宇拿起照片看了看。
環氧樹脂封裝。這個他知道，後世的電晶體大部分都是環氧樹脂封裝的，又小又便宜。但在1957年，國內還沒有這種工藝。
「這個方向對，「他說，「但環氧樹脂的耐高溫性能怎麼樣？收音機工作的時候，電晶體會發熱，溫度能到五六十度。環氧樹脂在這個溫度下會不會軟化？「
「我測過了，「沈若蘭說，「我們現在用的環氧玻璃布板，耐溫到一百五十度。封裝用的環氧樹脂，耐溫也能到一百度以上。五六十度沒問題。「
她頓了頓。
「而且，環氧樹脂封裝還有一個好處——可以把多個電晶體封在一個模塊里，減少外部接線，提高可靠性。「
陸承宇看著她，點了點頭。
這個北大來的女生，確實有想法。
「好，「他說，「封裝的事，你負責。先做幾隻環氧樹脂封裝的樣品，測一下參數，看看和金屬殼的比怎麼樣。「
「是！「沈若蘭的眼睛亮了。
第一台全電晶體收音機的樣機，是第二十天做出來的。
曹文三用了三天三夜，把電路焊在一塊膠木板上。沈若蘭做了六隻環氧樹脂封裝的電晶體，比金屬殼的小了一圈。劉德順手工做了一個木殼，巴掌大，打磨得溜光。
組裝那天，實驗室里圍了一圈人。趙有福、王大錘、小廣東都來了，連陳景潤都來了，站在後面，默默地看。
曹文三拿著電烙鐵，手有點抖。
「陸工，俺……俺裝了？「
「裝吧。「
他把最後一根線焊好，裝上電池，擰開音量旋鈕。
沒有聲音。
曹文三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「怎麼回事？「他蹲下來，拿萬用表測，「電源有，電壓有，電流有……怎麼沒聲？「
他測了一遍又一遍，額頭上滲出汗珠。
陸承宇站在旁邊，沒說話。他知道曹文三能自己查出來——這是他的項目，他得自己解決問題。
查了十分鐘，曹文三忽然拍了一下腦袋。
「變頻管的偏置！俺改了分壓偏置，但電阻值算錯了，工作點不對，管子沒工作在放大區！「
他拿起電烙鐵，換了兩個電阻。
再開機。
「沙沙沙——「
收音機里傳來了輕微的電流聲。
曹文三的手停住了。
他慢慢轉動調諧旋鈕。
「沙沙沙……中央人民廣播電台……現在播報新聞……「
一個清晰的女聲，從那個巴掌大的木盒子裡傳了出來。
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爆發出一陣歡呼。
「成了！「
「響了！真的響了！「
王大錘一把抱住曹文三，把他舉了起來。趙有福使勁鼓掌，手掌都拍紅了。小廣東湊過去，把收音機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，嘴裡念叨著「這么小……這么小……「
陳景潤站在後面，推了推眼鏡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陸承宇站在人群外面，看著那個巴掌大的收音機，看著曹文三笑得合不攏嘴的臉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全電晶體收音機。
1957年，中國第一台全電晶體可攜式收音機。
在他穿越前的那個世界裡，第一台全電晶體收音機是1954年美國德州儀器做出來的，售價五十美元，相當於一個工人半個月的工資。而現在，1957年，中國也做出來了。
雖然晚了三年，但這是從0到1的一步。
他走過去，拿起那個收音機，放在手裡掂了掂。很輕，不到一斤。聲音清晰，沒有電子管收音機的那種交流聲。
「曹文三，「他說。
「哎！「曹文三趕緊跑過來。
「這個項目，你做得很好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這只是第一台樣機。接下來要做的，是把它變成產品——降低成本，提高可靠性，設計外殼，準備量產。「
「俺知道，「曹文三使勁點頭，「俺繼續做！「
「還有，「陸承宇看著他，「這個收音機，以後不僅要在國內賣，還要賣到國外去。「
曹文三愣了一下。
「國外？「
「對，「陸承宇說，「50年代是黑膠和收音機的黃金期，歐美市場很大。我們的電晶體收音機，體積小，功耗低，價格便宜，有競爭力。「
他看著窗外的廠區。
「但那是以後的事。現在，先把量產線建起來，把電晶體的良率提上去。「
曹文三點了點頭，眼睛裡閃著光。
他知道，陸工說的「以後「，不會太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