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戈壁灘回來的第三天，嘉獎令到了。
一機部的幹部司司長親自來廠里宣布的，紅色的文件袋，上面印著「機密「兩個字。張定方把全廠的幹部和技術骨幹都叫到了會議室，站在台前，手裡拿著那份文件，手有點抖。
「經國務院批准，「他念道，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，「授予首都電子管廠工程師陸承宇同志，一機部技術發明特等獎，個人一等功一次，軍銜由中校晉升為上校。「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爆發出一陣掌聲。
曹文三坐在第一排，巴掌拍得通紅，嘴裡喊著「好！好！「。王大錘站在後面，使勁鼓掌，手掌都拍麻了。趙有福不識字，但他知道這是大好事，也跟著使勁拍。
陸承宇站在台前，接過那份嘉獎令，手指有點涼。
一機部技術發明特等獎。個人一等功。軍銜升上校。
一年前，他剛進廠的時候，只是一個八級工程師，連車間主任都能給他臉色看。現在，他是上校，是國家一等獎獲得者。
但他沒有飄。這枚獎章不是他一個人的。是陳景潤的，是李根生的，是劉德順的，是曹文三的，是趙有福的，是王大錘的，是小廣東的，是廠里每一個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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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謝謝大家，「他說，聲音很平靜，「這個獎，不是我一個人的。沒有廠里所有人的努力，沒有五院的平台，沒有基地那些在戈壁灘上吃沙子的同志，就沒有這個獎。這個獎，屬於所有人。「
掌聲更響了。
張定方接著念：「同時，經一機部批准，首都電子管廠升級為部直屬重點單位，電晶體項目列為國家重點工程，追加撥款五十萬元。「
五十萬。
會議室里又響起一陣歡呼。
陸承宇站在台前，看著台下那些熟悉的臉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一年前，這個廠還在為能不能發得出工資發愁。現在，它是國家重點單位，電晶體項目是國家重點工程。
變化，比他預想的快。
嘉獎儀式結束後，周明遠來了。
他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，背著手，在車間裡轉了一圈，看了看擴散爐，看了看清光刻間，又看了看測試室里那些電晶體。
陸承宇跟在後面，沒說話。
走到單晶爐旁邊的時候，周明遠停下來，伸手摸了摸爐壁。
「這台爐子，是你們自己造的？「他問。
「是。「
「良率多少了？「
「第五爐，百分之二十三。「
周明遠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陸承宇。
「陸上校，「他說，語氣很正式，「以前我說過一些話，不太好聽。「
「周局長言重了。「
「不是言重，「周明遠說，「是我看錯了。我以為你搞電晶體是不務正業，是浪費國家的錢。現在看來，是我目光短淺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制導艙模塊的事，我聽說了。命中偏差一百二十米，比蘇制的好四倍。這個成績，不是誰都能做出來的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「量產線的事，我不會再攔著了，「周明遠說，「有什麼需要部里協調的，你直接找我。「
他說完，轉身走了。
陸承宇站在單晶爐旁邊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這個周明遠，十二年前搞電子計算機失敗，被處分，從處長降成科員，待了八年。他不是壞，是怕。怕再一次失敗，怕國家的錢再一次打水漂。
但現在，他看到了成功。看到了一個從實驗室里走出來的技術，真真切切地用在了國家最需要的地方。
他服了。
下午，錢學森的秘書打來電話，說錢老想見他。
陸承宇趕到五院的時候，錢學森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。他穿著灰色中山裝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看到陸承宇進來，放下文件，站起來和他握手。
「陸承宇同志，「錢學森說，「坐。「
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。秘書倒了茶，帶上門出去了。
「嘉獎令收到了？「錢學森問。
「收到了，謝謝錢先生。「
「不用謝我，「錢學森擺了擺手，「這是你應得的。制導艙模塊的設計，比蘇制方案先進了一代。這個，我在慶功會上已經說了。「
他頓了頓，身體往前傾了傾。
「但今天找你來，不是為了說這個。「
「您說。「
「陸承宇同志，「錢學森看著他，眼睛裡有光，「你覺得，飛彈的未來是什麼？「
陸承宇愣了一下。
「電子管？「錢學森自己回答了，「不，電子管太大、太笨、太耗電，不適合用在飛彈上。飛彈的未來，是固態電子器件——電晶體，甚至更先進的東西。你做的制導艙模塊，雖然用的還是電子管，但設計思路已經是固態化的了。我相信，用不了多久，你就能做出全電晶體的制導系統。「
他看著陸承宇。
「國家需要這樣的東西。「
陸承宇點了點頭。
「我會努力的。「
「不是努力，「錢學森說，「是必須。「
兩個人沉默了幾秒。
陸承宇看著錢學森，心裡在猶豫。1960年會發生什麼，他比誰都清楚——蘇聯撤走全部專家，帶走所有圖紙，中蘇關係破裂。但他不能說。他不能告訴錢學森，我是穿越者，我知道未來。
但他可以暗示。
「錢先生，「他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「我有一個想法，不知道該不該說。「
「你說。「
「飛彈的核心技術，必須自主可控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不能依賴蘇聯。「
錢學森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？「
陸承宇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直覺。「
就這兩個字。
錢學森盯著他看了很久，很久。辦公室里很安靜，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。
然後，錢學森笑了。
「你和我想到一塊去了，「他說，「我上個月給中央寫了一份報告，建議飛彈工程的核心技術，必須走自主研發的道路。蘇聯的援助是暫時的，只有自己掌握了核心技術，才不會被人卡脖子。「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的院子。
「陸承宇同志，你記住，「他說，「科學沒有國界，但科學家有祖國。技術可以引進，但核心技術買不來。這條路，很難，很長，但必須走。「
陸承宇站起來，走到他身邊。
「我記住了。「
錢學森轉過身，看著他。
「還有一件事，「他說，「你有沒有想過，飛彈的制導系統，未來可以用計算機來控制？「
「計算機？「
「對，「錢學森說，「不是現在這種電子管計算機，又大又笨。是更小的、更快的、可以裝在飛彈上的計算機。用電晶體做的計算機。「
他看著陸承宇，眼睛裡有光。
「你想想，如果飛彈上裝了一台計算機，能自己計算彈道，自己修正偏差，自己尋找目標——那是什麼概念？「
陸承宇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這是什麼概念，他比誰都清楚。這是後世的精確制導武器，是巡航飛彈，是智能彈藥。但在1957年，能想到這個的人，屈指可數。
錢學森，就是其中之一。
「錢先生，「他說，「這個方向，我覺得是對的。「
「那就好，「錢學森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電晶體的事，你先搞。搞出來了，我們再談計算機的事。「
他走到辦公桌前，拿起一份文件，遞給陸承宇。
「這是五院和你們廠的長期合作協議，我已經簽了字。你拿回去，讓張定方簽字。以後，五院的制導系統，就靠你們了。「
陸承宇接過文件，沉甸甸的。
從今天起，他不再只是一個廠的技術骨幹了。他是國家級項目的關鍵參與者。
他的人生，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。
走出五院大門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陸承宇站在門口，看著遠處的天安門方向，燈火通明。
錢學森說的話：「科學沒有國界，但科學家有祖國。「
戈壁灘上那些吃沙子的年輕人。
廠里那些手上沾著油污的工人。
林硯秋說的：「我替他守著這個國家。「
他裹緊了軍大衣，往回走。
路還很長。
但他不怕。
因為他知道，他不是一個人在走。
他身後，是一個國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