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有十分鐘。
測控大廳里，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。幾十台儀器同時運轉，指示燈一閃一閃，紙帶記錄儀沙沙地走著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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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承宇站在制導系統控制台後面，曹文三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攥著一支筆，指節發白。
「各系統報告，「大廳里的廣播響了，是基地負責人的聲音，「動力系統。「
「動力系統正常。「
「控制系統。「
「控制系統正常。「
「制導系統。「
陸承宇拿起話筒。
「制導系統正常。「
「遙測系統。「
「遙測系統正常。「
「外測系統。「
「外測系統正常。「
「所有系統正常，「負責人說，「進入倒計時。「
大廳里安靜下來，只有儀器的滴滴聲和紙帶的沙沙聲。
牆上的電子鐘跳了一下。
「十。「
曹文三的呼吸停了。
「九。「
陸承宇看著控制台上的波形，一切正常。
「八。「
遠處的發射架上，飛彈的加注口已經封好，各種管線已經斷開。
「七。「
戈壁灘上的風停了，像是整個天地都在屏住呼吸。
「六。「
「五。「
「四。「
「三。「
「二。「
「一。「
「點火！「
一道火光從發射架底部噴出，照亮了整個戈壁灘。
飛彈緩緩升起，速度越來越快，拖著一條長長的火焰尾巴，刺破夜空，飛向遠方。火焰的顏色從橘紅變成明黃，又從明黃變成青白，最後變成一個亮點，消失在夜空中。
測控大廳里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，盯著大屏幕上的軌跡。
「飛彈起飛正常，「廣播裡的聲音有些激動，「一級發動機工作正常。「
「一級分離，二級點火。「
「二級發動機工作正常。「
「制導系統工作正常，「陸承宇看著控制台上報來的數據，拿起話筒，「彈道偏差在允許範圍內。「
「遙測信號正常。「
「外測跟蹤正常。「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大屏幕上，那個亮點沿著預定的軌跡飛行，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。
「二級發動機關機。「
「彈頭分離。「
「彈頭再入大氣層。「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彈頭再入大氣層的時候，會有一個黑障區，無線電信號中斷，所有人都不知道彈頭裡面發生了什麼。這是最緊張的時刻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三十秒。
「目標區報告，「廣播裡的聲音響了，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，「彈頭命中目標區，偏差……偏差一百二十米！「
大廳里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爆發出一陣歡呼。
有人跳了起來，有人鼓掌，有人擁抱，有人哭了。曹文三一把抱住陸承宇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，嘴裡喊著「成了！成了！「
陸承宇站在原地，看著大屏幕上那個命中點的標記，嘴裡默念了兩個字。
成了。
半小時後，陸承宇走出測控大廳。
戈壁灘上的風又起來了，吹得他的軍大衣獵獵響。遠處的發射架還在冒著煙，空氣中有一股推進劑的味道，刺鼻，但他覺得很好聞。
曹文三跟在後面，還在笑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「陸工，一百二十米！偏差才一百二十米！「他說，「蘇制P-2的命中精度是五百米，咱們做到了一百二十米！比他們好四倍！「
「是制導艙模塊的功勞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也是所有人的功勞。「
「不，「曹文三搖頭，「是你的功勞。模塊是你設計的，方案是你定的，故障是你查出來的。沒有你，這枚飛彈打不了這麼准。「
陸承宇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他想起了一年前，他剛進廠的時候，站在車間門口，看著那些老舊的設備，心裡想的是「我能在這裡做出什麼？「
一年後，他站在戈壁灘上，看著一枚帶著他設計的制導艙的飛彈，精確命中了幾百公里外的目標。
這一年，值了。
慶功會在基地的大食堂里舉行。
沒有好酒好菜，就是大鍋菜、窩頭、汽水。但所有人都很興奮，舉著汽水瓶碰杯，笑聲差點把房頂掀了。
錢學森也來了。
他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。他走到陸承宇面前，伸出手。
「陸承宇同志，「他說，「這枚飛彈，有你的一份功勞。「
陸承宇握住他的手。錢學森的手很有力，掌心有薄繭。
「錢先生，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，「他說，「沒有五院的平台，沒有基地所有人的努力，我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。「
「謙虛是好事，「錢學森笑了笑，「但功勞就是功勞。制導艙模塊的設計，比蘇制方案先進了一代。這個，我看得出來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我聽說，發射前六個小時，你們查出了一個虛焊？「
「是。「
「六個小時，從發現到排查到修復，還做了震動測試，「錢學森點了點頭，「這個效率，不簡單。「
陸承宇沒說話。
「陸承宇同志，「錢學森的聲音低了下來，「我有一個想法，想跟你聊聊。「
「您說。「
「飛彈的未來，不是電子管，「錢學森說，「是固態電子器件——電晶體，甚至更先進的東西。電子管太大、太笨、太耗電，不適合用在飛彈上。你做的制導艙模塊，雖然用的還是電子管，但設計思路已經是固態化的了。我相信，用不了多久，你就能做出全電晶體的制導系統。「
他看著陸承宇，眼睛裡有光。
「國家需要這樣的東西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，點了點頭。
「我會努力的。「
「不是努力，「錢學森說，「是必須。「
慶功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，彼得羅夫走了過來。
這個蘇聯專家組長，手裡拿著一杯汽水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
「陸同志，「他通過翻譯說，「恭喜你們。「
「謝謝。「
「制導精度，一百二十米，「彼得羅夫說，「比我們的P-2好。「
陸承宇沒說話。
「我搞了二十年飛彈，「彼得羅夫喝了一口汽水，「見過很多發射，成功的，失敗的。但今天這一次，讓我印象很深。六個小時排除故障，臨射前修復，這種事，我們蘇聯專家也不一定做得到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中國人，了不起。「
他說完，舉起汽水瓶，跟陸承宇碰了一下，然後轉身走了。
陸承宇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這個蘇聯專家，從一開始就不太看得起中國人。但今天，他說了「了不起「。
這三個字，比任何嘉獎都重。
慶功會結束的時候，已經是凌晨兩點了。
陸承宇走出食堂，戈壁灘上的風很大，吹得他清醒了不少。
林硯秋站在食堂門口，手裡拿著一件軍大衣。
「給你，「她把大衣遞過來，「晚上冷。「
「謝謝。「陸承宇接過大衣，披在肩上。
兩個人並肩走著，誰都沒說話。
走了一段，林硯秋開口了。
「陸承宇。「
「嗯？「
「你今天，很厲害。「
陸承宇笑了。
「你也是。「
「我什麼都沒做，「林硯秋說，「我就是在保密處管管文件。「
「沒有你管文件，我們的技術就保不住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你守的是門，我造的是槍。今天槍打響了，門也守住了。「
林硯秋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月光落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很亮。
「你總是這麼說，「她說，「把每個人的功勞都算上。「
「因為本來就是這樣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一枚飛彈，不是一個人造出來的。是幾千人，幾萬人，一起造出來的。「
林硯秋沒說話，靜靜地走著。
走到她的帳篷門口，她停下來。
「陸承宇。「
「嗯？「
「回去以後，「她猶豫了一下，「請你吃飯。「
陸承宇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「好。「
她轉身進了帳篷，門帘放下，擋住了裡面的光。
陸承宇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帳篷，站了很久。
風從戈壁灘上刮過，帶著沙子和乾草的味道。遠處的發射架還在冒著煙，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他裹緊了軍大衣，轉身往自己的帳篷走。
明天就要回BJ了。
回去以後，還有很多事要做。量產線要建，電晶體要搞，全電晶體的制導系統要研發。
路還很長。
但他不怕。
因為他知道，他不是一個人在走。
他身後，是一個國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