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有六小時。
十一月九號晚上十點，技術陣地的燈全亮了。
飛彈已經從技術陣地轉運到發射架，正在做最後的射前檢查。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，測試、記錄、核對，沒有人說話，只有儀器的滴滴聲和腳步聲。
陸承宇站在制導艙旁邊，看著曹文三做最後一遍參數測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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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電壓正常，電流正常，頻率正常，「曹文三一邊測一邊報，「增益正常，相位正常……「
他的聲音忽然停了。
「怎麼了？「陸承宇走過去。
曹文三盯著測試儀上的波形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第二級放大電路的增益，比正常值低了百分之三。「
「百分之三？「
「對，「曹文三又測了一遍，「還是低百分之三。昨天測的時候還是正常的。「
陸承宇的心沉了一下。
百分之三，看起來不多，但在飛彈制導系統里，百分之三的增益偏差，可能導致幾公里的命中誤差。東風一號的精度要求是命中半徑不超過五百米，百分之三的偏差，可能就讓飛彈打偏。
「什麼時候開始的？「他問。
「不知道，「曹文三說，「轉運之前測的是正常的，轉運之後還沒測過。這是轉運後第一次測。「
轉運。
從技術陣地到發射架，飛彈走了三公里的戈壁路。卡車在碎石路上顛簸了四十分鐘，震動很大。
「可能是運輸中震鬆了什麼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查。「
還有五小時。
消息傳到了測控大廳。
蘇聯專家組的組長彼得羅夫聽說制導系統出了問題，立刻趕到了技術陣地。他五十多歲，頭髮花白，穿著厚厚的軍大衣，臉上的表情很嚴肅。
「增益偏差百分之三？「他問，通過翻譯。
「是。「
「能在發射前修好嗎？「
「正在查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還不確定原因。「
彼得羅夫搖了搖頭。
「陸同志，制導系統是飛彈的眼睛。眼睛出了問題，飛彈就打不准。如果發射前修不好，我建議推遲發射。「
「推遲？「
「對，「彼得羅夫說，「明天還有一個發射窗口。我們可以用明天的時間排查故障，確保萬無一失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他知道推遲發射意味著什麼。東風一號的試射，是國家重點項目，軍委都在關注。推遲一天，就意味著多一天的壓力，多一天的變數。而且氣象預報說，明天戈壁灘有大風，可能不適合發射。如果明天也打不了，就要等下一個窗口，可能是一周以後。
但他更知道，帶著故障發射，意味著什麼。
飛彈打偏了，試射失敗，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費了。
「給我四個小時，「他說，「四個小時內查不出原因，我同意推遲。「
彼得羅夫看了他幾秒，點了點頭。
「四個小時。「
還有四小時。
陸承宇把制導艙的蓋板拆下來，開始逐層排查。
增益偏差百分之三，可能的原因有十幾個：電阻變值、電容漏電、電晶體參數漂移、焊點虛焊、接線鬆動、接插件接觸不良……
他用沙盤推演，把每一個可能的原因列出來，然後逐一排除。
「第一級放大正常，第二級偏低，「他一邊測一邊說，「問題在第二級。「
「第二級的電晶體參數正常，「曹文三測了一下，「電阻也正常。「
「電容呢？「
「電容也正常。「
「那就是焊點或者接線。「
陸承宇蹲下來，拿著手電筒，一個焊點一個焊點地看。第二級放大電路有三十多個焊點，他一個一個地看，用放大鏡看，用手輕輕晃。
看到第二十一個焊點的時候，他停住了。
這個焊點在電路板的背面，位置很偏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。焊錫是飽滿的，表面光滑，看起來沒問題。但他用手輕輕晃了一下引線，焊點動了。
不是引線動，是整個焊點在動。
虛焊。
焊錫看起來焊上了，但實際上沒有和焊盤真正熔合。運輸過程中的震動，讓這個焊點徹底鬆了，接觸電阻變大，導致增益下降。
「找到了，「他說。
曹文三湊過來看了一眼，臉都白了。
「這個焊點……是俺焊的。「
「什麼時候？「
「在廠里總裝的時候，「曹文三的聲音有點抖，「俺當時焊了這一面，然後翻過來焊另一面，這個焊點在角落，俺……俺可能沒焊透。「
陸承宇看了他一眼。
曹文三的臉漲得通紅，額頭上滲出汗珠，嘴唇哆嗦著。
「陸工，俺……俺對不起大家，俺……「
「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，「陸承宇打斷他，「能修嗎？「
「能！「曹文三立刻說，「給俺十分鐘，俺重新焊！「
「好。「
還有三小時。
曹文三拿著電烙鐵，蹲在制導艙旁邊，重新焊那個焊點。
他的手很穩，比平時還穩。電烙鐵在焊點上停留了三秒，焊錫熔化，滲入焊盤，發出「嗤「的一聲。然後他拿開烙鐵，等焊錫冷卻，用放大鏡看了一遍，又用手晃了晃引線。
焊點紋絲不動。
「焊好了，「他說，聲音還有點抖，「再測一遍。「
陸承宇接上測試儀，打開開關。
波形跳了出來。
第二級放大電路的增益，恢復了正常值。
「正常了！「曹文三喊了一聲，然後又趕緊捂住嘴，怕打擾別人。
陸承宇測了三遍，每一遍都正常。
「增益正常，「他說，「但還要做震動測試，確認運輸過程中沒有其他焊點出問題。「
「震動測試？「曹文三愣了一下，「現在？「
「對，現在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發射架上的飛彈不能動，但我們可以用備用模塊做震動測試。基地有震動台嗎？「
「有，「旁邊一個基地技術員說，「在環境實驗室。「
「走。「
還有兩小時。
環境實驗室里，震動台嗡嗡地響著。
備用的制導艙模塊固定在震動台上，模擬飛彈運輸過程中的震動頻率和加速度。陸承宇和曹文三站在旁邊，盯著測試儀上的波形。
震動了三十分鐘，波形一直正常。
「停，「陸承宇說。
震動台停了。曹文三趕緊測了一遍參數。
「全部正常，「他說，「沒有其他虛焊。「
陸承宇鬆了一口氣。
但他沒有完全放心。他又把模塊拆開，把所有焊點都檢查了一遍，用放大鏡看，用手晃。一百多個焊點，他一個一個地查，查了四十分鐘。
沒有問題。
「可以了，「他說，「裝回去。「
還有一小時。
模塊重新裝回飛彈，蓋板擰緊，接線接好。
陸承宇做了最後一遍全參數測試。
電壓、電流、頻率、增益、相位、噪聲……所有參數全部正常。
「沒問題了，「他合上測試箱，對曹文三說，「去測控大廳。「
曹文三點了點頭，跟著他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他停下來，回過頭看了一眼制導艙。
「陸工，「他說，「那個焊點……「
「以後總裝完，做一遍震動測試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這是規矩，從今天起定下來。「
「俺記住了。「
「還有，「陸承宇看著他，「別因為一個焊點就否定自己。你這兩個月的進步，所有人都看在眼裡。一個虛焊，改了就好。「
曹文三的眼睛紅了，使勁點了點頭。
兩個人走出技術陣地，往測控大廳走。
戈壁灘的夜很冷，風很大，吹得人睜不開眼。遠處的發射架上，飛彈靜靜地矗立著，在星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。
還有一小時。
一小時後，這枚飛彈將從戈壁灘上升起，飛向幾百公里外的目標。
陸承宇裹緊了軍大衣，加快了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