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地的日子，比想像中苦。
早上六點吹號，天還沒亮，戈壁灘上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所有人排隊去食堂打飯，早飯是小米粥、鹹菜、窩頭。粥很稀，能照見人影；窩頭是玉米面的，硬邦邦的，咬一口掉渣。
「這玩意兒，比俺們廠食堂差遠了，「曹文三啃著窩頭，小聲嘟囔。
「能吃飽就不錯了，「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說，他戴著厚厚的眼鏡，臉瘦得像竹竿，「上個月基地斷過一次糧，所有人吃了三天壓縮餅乾。「
曹文三不說話了，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。
吃完飯去技術陣地。制導艙模塊已經裝到飛彈上了，用帆布蓋著，旁邊有兩個哨兵站崗。陸承宇和曹文三檢查了一遍接線，測了一遍參數，一切正常。
「模塊沒問題，「曹文三合上測試箱，「就等發射了。「
「別大意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運輸過程中可能有震動，焊點、接線都要再查一遍。「
他們查了一上午，把每一個焊點都看了一遍，每一根接線都拉了拉。沒有問題。
中午回食堂吃飯，路上遇到了一個熟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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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陸工？「
陸承宇轉過頭，看到一個穿軍裝的女人站在帳篷門口，手裡拿著一摞文件。
林硯秋。
他愣住了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？「
「保密工作，「林硯秋走過來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睛裡有光，「基地這次試射保密級別高，部里派了工作組來，我是其中之一。「
「你什麼時候到的？「
「昨天晚上，「她說，「比你們晚到幾個小時。我在保密處，075號。「
曹文三在旁邊瞪大了眼，看看陸承宇，又看看林硯秋，識趣地說：「俺……俺去食堂打飯了！「然後一溜煙跑了。
兩個人站在帳篷門口，風把林硯秋的軍帽吹歪了，她伸手扶了扶。
「你瘦了，「她說。
「你也是。「
沉默了幾秒。
「走吧，「林硯秋說，「去吃飯，晚了就沒菜了。「
基地的水比油金貴。
每人每天只有一茶缸水，刷牙、洗臉、喝水全靠它。洗澡是奢望，所有人身上都有一股汗味和風沙味。
陸承宇第三天就習慣了。他把茶缸里的水留一半晚上喝，早上只用一點點水擦把臉。曹文三一開始不適應，每天早上抱怨「臉上的沙都洗不乾淨「，後來也不抱怨了。
最讓他震撼的是基地里的人。
那些年輕技術員，大多是剛從大學畢業的，二十出頭，戴著眼鏡，文質彬彬的。但他們住在帳篷里，吃著窩頭，喝著限量的水，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，沒有人抱怨。
有一個叫小周的技術員，負責遙測系統，連續熬了三個通宵，第四天早上在測試台前暈倒了。送到衛生所，醫生說是低血糖加過度疲勞，讓他休息三天。結果他當天下午就溜回了測試台，手裡還攥著半個窩頭。
「我沒事，「他推了推眼鏡，「遙測數據還沒校準完，不能耽誤試射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，想起了穿越前晶片廠里的那些工程師——也是這樣，為了一個項目，連續加班，不叫苦不叫累。
成功是有代價的。這個代價，是這些年輕人的健康、青春，甚至生命。
王桂蘭是第三天到的。
她帶著三個女工，坐了四天火車一天卡車，到基地的時候臉上全是灰，頭髮上沾滿了沙，但腰板挺得筆直。
「陸工，俺們來了！「她大嗓門一喊，半個帳篷區都能聽見，「廠領導說基地缺人手，讓俺們來支援。俺們會焊線、會測試、會打包，啥都能幹！「
陸承宇笑了。這個王桂蘭，走到哪兒都像一團火。
「來得正好，「他說，「制導艙模塊的復檢，正缺人手。「
王桂蘭把袖子一擼，露出粗壯的胳膊。「走！俺們先幹活，幹完再吃飯！「
四個女工跟著陸承宇去了技術陣地，干起活來比男人還利索。焊線的手穩，測試的眼尖，打包的力氣大，一下午就把三個模塊的復檢全做完了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，王桂蘭端著飯盒蹲在帳篷門口，啃著窩頭，跟曹文三聊天。
「小曹，你在基地咋樣？沒給陸工添麻煩吧？「
「俺才沒添麻煩呢！「曹文三不服氣，「俺今天查了五十個焊點，一個問題都沒有！「
「行啊，「王桂蘭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出息了。「
曹文三被拍得一個趔趄，差點把窩頭掉地上。
試射日期定了：十一月十日。
消息傳來的時候，整個基地都安靜了幾秒，然後爆發出一陣歡呼。
陸承宇站在帳篷門口，看著遠處的發射架。夕陽把發射架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飛彈在夕陽下泛著銀白色的光。
還有兩天。
晚上，他一個人走出帳篷區，往戈壁深處走。
風很大，吹得他的軍大衣獵獵響。腳下是碎石和沙土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天上的星星很亮，比BJ亮得多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把碎鑽。
他走了大約半小時，在一個小土坡上坐下來。
遠處的基地亮著幾盞燈，像黑夜裡的螢火蟲。
「陸承宇。「
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他轉過頭，看到林硯秋站在土坡下面，手裡拿著一件軍大衣。
「你怎麼出來了？「
「我看你往這邊走，「她走上土坡，在他旁邊坐下，把軍大衣披在他肩上，「晚上冷，別凍著。「
兩個人並排坐著，看著遠處的基地，誰都沒說話。
風從戈壁上刮過，帶著沙子和乾草的味道。
「你為什麼回國？「林硯秋忽然問。
陸承宇愣了一下。這個問題，她問過一次，在五院的大院裡。那時候他說「因為我見過沒有晶片的中國是什麼樣子「。
但今天，在戈壁灘上，在滿天星星下面，他想說點別的。
「我在美國的時候，「他慢慢說，「有一次去一個博物館，看到一件中國的青銅器，三千年前的，做工精美得不像話。旁邊的說明牌上寫著：'中國古代文明的傑作。'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，心裡想，三千年前我們的祖先能造出這樣的東西，三千年後，我們為什麼不能？「
他頓了頓。
「我回國，不是因為美國不好。美國很好，實驗室好，設備好，待遇好。但那裡的東西再好，也是別人的。我想在自己的國家，造出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。「
林硯秋沒說話，靜靜地聽著。
「你呢？「他問，「你為什麼當兵？「
「我哥，「她說，聲音很輕，「抗美援朝的時候犧牲了。他走的時候二十一歲，比我現在還小。我那時候想，哥沒做完的事，我來做。「
「什麼事？「
「讓中國不再被人欺負，「林硯秋說，「我哥在信里寫過，他說'等打完仗，回家種地，過安穩日子'。但他沒回來。我替他過安穩日子，也替他守著這個國家。「
風更大了，把她的頭髮吹亂了，她伸手捋了捋。
「陸承宇，「她說，「你做的事，很重要。「
「你也是。「
「我不一樣，「她笑了笑，「我就是個保密幹事，管管文件，查查證件。你不一樣，你造的東西，能讓這個國家變強。「
「沒有保密，技術就保不住，「陸承宇看著她，「你守的是門，我造的是槍。門守不住，槍造得再好也沒用。「
林硯秋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星光落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像兩顆星星。
兩個人對視了幾秒，然後同時移開了目光。
「回去吧，「林硯秋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「明天還要復檢。「
「嗯。「
兩個人往回走，並肩走在戈壁灘上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。
走到帳篷區門口，林硯秋停下來。
「陸承宇。「
「嗯？「
「十一月十號，我在測控大廳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
「祝你成功。「
她說完，轉身走了，軍靴踩在沙地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陸承宇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帳篷之間，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帳篷。
曹文三已經睡著了，打著呼嚕，行軍床咯吱響。
陸承宇躺在自己的床上，看著帳篷頂。
風還在吹，星星還在亮。
他閉上眼睛，嘴角彎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