瀋陽工具機廠的精密絲槓拿到了。
三根，精度零點零零一毫米，用木箱裝著，墊了三層棉絮。李根生抱著木箱在瀋陽站台上轉了三圈，才捨得放下。
「這玩意兒，比俺家娃還金貴，「他搓著手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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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承宇笑了笑，沒說話。他知道這三根絲槓意味著什麼——光刻精度上去了，量產線的良率才有保障。
回到BJ，剛下火車，廠辦的人就等在站台上，遞給他一封五院的電報。
電報只有一行字：「十一月十日，東風一號試射，速來基地。陸承宇、曹文三。「
他把電報折起來，放進上衣口袋。當天下午，他和曹文三就上了去西北的火車。靠在車窗上，看著窗外掠過的華北平原。
十一月的北方，莊稼已經收完了，田野光禿禿的，遠處的村莊冒著炊煙。火車哐當哐當地跑著，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，像一首單調的歌。
曹文三坐在對面，手裡攥著電報，眼睛發亮。
「陸工，東風一號！真的是東風一號？「
「電報上寫著呢。「
「俺……俺能去看飛彈發射？「曹文三的聲音有點抖，「俺長這麼大，連飛機都沒坐過，現在要去看飛彈？「
「不是去看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是去幹活。制導艙模塊是我們做的，試射的時候我們得在場，出了問題隨時修。「
「俺知道，俺知道，「曹文三使勁點頭，臉漲得通紅，「俺就是……就是覺得跟做夢似的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，想起一年前這個年輕人還在車間裡當學徒，連萬用表都用不利索。現在他要去西北戈壁，參加飛彈試射。
時間過得真快。
從BJ到基地，坐了三天火車，又換了一天卡車。
最後一段路沒有公路，卡車在戈壁灘上顛簸，揚起漫天黃沙。車窗關得嚴嚴實實，還是有細沙從縫隙里鑽進來，落在頭髮上、肩膀上、飯盒裡。
曹文三一開始還興奮地往外看，看了兩個小時就不看了——窗外全是一樣的景色：黃沙、碎石、稀疏的駱駝草，偶爾有一隻野兔竄過去，轉眼就沒了影。
「陸工，這地方……連棵樹都沒有？「他問。
「有，「陸承宇指著遠處，「那邊有幾棵胡楊。「
曹文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半天，才看到幾棵歪歪扭扭的樹，孤零零地站在戈壁上，葉子黃了一半，風一吹就沙沙響。
「這樹能活？「
「胡楊活一千年，死了站一千年，倒了爛一千年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戈壁上的東西，命都硬。「
卡車又顛了兩個小時，終於看到了基地。
一片低矮的土黃色營房，散落在戈壁灘上，周圍拉著鐵絲網，門口有哨兵站崗。遠處的發射架高高聳立，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曹文三趴在車窗上，眼睛都直了。
「那……那就是飛彈？「
發射架上，一枚銀白色的飛彈靜靜地矗立著，彈體上印著紅色的編號。在廣闊的戈壁背景下，它顯得又細又長，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針。
但陸承宇知道，這根「針「里裝著幾十噸推進劑，能飛幾百公里，能把彈頭送到幾百公里外的目標上。
這是1957年的中國，能造出這樣的東西，已經是奇蹟了。
基地的保密級別比五院還高。
進大門的時候，所有人的證件都被收走了，換成了基地的臨時通行證。通行證上只有編號，沒有姓名，沒有單位，沒有職務。
「從現在起，你們的編號是073和074，「接待的軍官說，「在基地里，不許問別人的名字，不許問別人是哪個單位的，不許談論和自己工作無關的內容。信件要經過審查，電話不能打外線。明白了嗎？「
「明白了。「
「還有，「軍官指了指遠處的發射架，「那個方向，不許拍照，不許畫畫，不許用望遠鏡看。違反規定的，直接送軍事法庭。「
曹文三縮了縮脖子，小聲說：「陸工，這地方比俺想像的嚴多了。「
「飛彈是國之重器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不嚴不行。「
他們被安排在一間帳篷里。帳篷是軍用的，帆布很厚，裡面搭了兩張行軍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。地上鋪著木板，走上去咯吱響。
「條件艱苦，將就一下，「軍官說，「基地剛建不久，營房不夠，大部分人都住帳篷。「
「沒事，「陸承宇把行李放在床上，「能住就行。「
軍官走了以後，曹文三在帳篷里轉了一圈，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，又趕緊放下。
「陸工，俺剛才看到那邊有個蘇聯專家，穿灰色大衣的，「他壓低聲音，「是不是伊萬諾夫？「
「不是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伊萬諾夫是搞半導體的，不搞飛彈。基地的蘇聯專家是搞飛彈的，另一個系統。「
「哦。「曹文三點了點頭，又問，「那咱們的制導艙模塊，裝上去了嗎？「
「明天去技術陣地看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今天先休息，路上顛了四天，你不累？「
「不累！「曹文三眼睛發亮，「俺一點都不累，俺現在就想去看飛彈！「
陸承宇笑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別急，有的是時間看。「
晚上，戈壁灘的溫度驟降。
白天還二十多度，晚上就降到了零度以下。風從帳篷縫隙里鑽進來，呼呼地響，像有人在外面吹口哨。
陸承宇裹著軍大衣，躺在行軍床上，聽著外面的風聲。
他想起林硯秋。
走的時候太急，沒來得及跟她好好說一聲。只在火車站留了張紙條，寫著「去外地出差，歸期待定「。
她看到紙條會怎麼想？會擔心嗎？會生氣嗎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事，不能說。飛彈試射是絕密，連她都不能告訴。這是紀律，也是保護。
他翻了個身，看著帳篷頂。帆布上有一塊補丁，針腳很密，不知道是誰縫的。
戈壁灘的夜很長，很靜，只有風聲和遠處哨兵的腳步聲。
他閉上眼睛，慢慢睡著了。
夢裡，他看到一枚飛彈拖著長長的火焰，從戈壁灘上升起，刺破夜空，飛向遠方。
火焰照亮了整個戈壁，照亮了每一張仰起的臉。
那些臉上，有興奮，有緊張，有期待，有驕傲。
那是1957年的中國。
那是一群在戈壁灘上，用雙手把夢想變成現實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