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，批文下來了。
國家計委撥款八十萬，加上廠里收音機和擴音機利潤自籌的四十萬，一共一百二十萬，建設國內第一條矽電晶體量產線。
消息傳到車間的時候，王大錘正在擰擴散爐的螺絲，手裡的扳手差點掉地上。
「夠建一條年產三十萬隻電晶體的生產線，「陸承宇把批文複印件貼在車間公告欄上，「都別愣著了，幹活。「
工人們圍過來看，七嘴八舌。趙有福不識字，讓小廣東念給他聽。小廣東念完，趙有福搓著手，嘿嘿笑：「年產三十萬隻，那得洗多少矽片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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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你洗的，「陸承宇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清洗線以後歸你管。「
趙有福愣了一下，然後臉漲得通紅，使勁點頭。
「陸工放心，俺保證洗得乾乾淨淨，一根頭髮絲都不留！「
他又點了幾個人：王大錘負責設備安裝，小廣東負責精細工位，沈若蘭負責來料檢測——量產線的材料把關，以後全靠她。卓邵文盯工藝，曹文三管測試。
廠房選在廠區東邊的空地上，原來是個堆煤場。
陸承宇親自畫了廠房布局圖。他畫了三稿，第一稿太理想化，按後世半導體工廠的標準設計，恆溫恆濕、無塵走廊、純水系統——李根生看了直搖頭，說「陸工，這個咱現在造不起「。
第二稿他壓縮了規模，砍掉了暫時用不上的部分，但保留了核心：千級無塵區、獨立純水站、三條工藝線（擴散、光刻、封裝）平行布局，物料單向流動，不走回頭路。
「這個好，「李根生拿著圖紙看了半天，用粗糙的手指在圖紙上劃了一條線，「通風管道從這裡走，不占工藝區的地方。純水站挨著外牆，水管好接。「
「李師傅，設備製造這塊就交給你了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擴散爐、清洗槽、探針台，大部分得咱們自己造。進口設備太貴，而且不一定買得到。「
「放心，「李根生把圖紙捲起來，別在腰裡，「單晶爐都造出來了，還怕這些？「
他走了兩步，又回頭。
「陸工，光刻用的精密絲槓，咱廠的車床車不出來。那個得找瀋陽工具機廠，他們有精密車床。「
「我已經聯繫了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過兩天我去一趟瀋陽。「
動工那天是十月二十八號，天朗氣清。
張定方讓人在空地上搭了個簡易台子，掛了一條紅橫幅——「首都電子管廠矽電晶體量產線開工典禮「。工人們穿著洗得乾淨的工裝，早早地來了，站了一片。
沒有請上級領導，沒有請記者，就廠里自己人。張定方講了兩句話，拿起剪刀，把紅綢子剪斷。
王大錘從背後掏出一掛鞭炮，點著了往地上一扔。
噼里啪啦——
紅色的紙屑炸得滿天飛，硝煙味混著秋天的乾草味，鑽進鼻子裡。工人們鼓掌，叫好，趙有福把帽子扔上天，又趕緊撿回來拍灰。
陸承宇站在人群後面，看著那塊空地，看著橫幅，看著滿地紅紙屑，沒有說話。
一年前，他剛進廠的時候，這裡還只是一個生產電子管的老廠。圓排車、擴音機、收音機、高可靠電子管、矽單晶、電晶體、制導艙……一步一步，走到了今天。
一百二十萬。三十萬隻的年產能。
這在後世不算什麼——他穿越前那家晶片廠，月產能是十萬片晶圓，一片晶圓上切幾千個晶片。但在1957年的中國，這是從0到1的一步。
「陸工，想什麼呢？「曹文三走過來。
「想以後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想這條線跑起來以後，會是什麼樣子。「
「肯定好，「曹文三笑得露出虎牙，「良率百分之五十，百分之六十，百分之七十……以後咱們也能像蘇聯老大哥那樣，量產！「
陸承宇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他知道沒那麼容易。從實驗室到量產，中間隔著的不是一道坎，是一座山。溫度、濕度、灰塵、人員操作、設備穩定性、原材料一致性……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，良率就會崩盤。
但山再高，也得翻。
典禮結束後第三天，周明遠來了。
他沒打招呼，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工地，下了車，背著手在空地上轉了一圈，看了地基，看了堆在旁邊的磚頭和水泥，又看了看廠房布局圖。
陸承宇得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，周明遠正站在地基坑邊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周局長。「
「陸工程師，「周明遠轉過頭，「一百二十萬，不小的數目。「
「是。「
「國家的錢，不是大風颳來的，「周明遠蹲下來，拿起一塊土坷垃，在手裡捏碎了，「量產線投產後，如果良率上不去，這一百二十萬就打了水漂。到時候，項目還是要重新評估。「
風從空地上刮過來，吹起一片塵土。
陸承宇看著周明遠。這個副局長，從一開始就不看好電晶體項目。零良品的時候，他要暫停經費；伊萬諾夫巡檢的時候，他在旁邊等著看笑話。現在量產線動工了，他又來了。
但陸承宇注意到，周明遠說這番話的時候，眼神里沒有嘲諷，也沒有幸災樂禍。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眼神——像是在擔心什麼，又像是在害怕什麼。
他想起陳景潤說過的話：周明遠十二年前搞過電子計算機項目，失敗了，被處分，從處長降成科員，待了八年。
這個人不是壞，是怕。他怕再一次失敗，怕國家的錢再一次打水漂，怕自己再經歷一次那種從希望到絕望的過程。
「周局長，「陸承宇開口，聲音很平靜，「良率的事，我不敢打包票。但我可以保證，量產線投產後三個月內，良率穩定在百分之三十以上。如果做不到，項目怎麼評估，我都接受。「
周明遠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三個月，百分之三十，「他重複了一遍，「你記住你說的話。「
「我記得。「
周明遠看了他幾秒，轉身走了。走到車邊，又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：
「地基的水泥標號不夠，換四百號的。「
然後上了車，車門一關，走了。
陸承宇站在原地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這個周明遠，嘴上不饒人，到底還是懂行的。
晚上，陸承宇在辦公室里畫設備清單。
門被推開，林硯秋端著兩個飯盒走進來。
「食堂的紅燒肉，「她把飯盒放在桌上，「還有饅頭。你一天沒吃東西了。「
「謝謝。「陸承宇放下筆，拿起饅頭啃了一口。
林硯秋在對面坐下來，看著桌上的圖紙。
「量產線的事，周明遠那邊會不會再搞鬼？「
「會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不是現在。量產線剛批下來，他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。他在等——等良率上不去的時候，再新帳舊帳一起算。「
「那你有把握嗎？「
「百分之三十，有把握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得去瀋陽。精密絲槓的事不解決，光刻精度就上不去，良率就穩不住。「
「什麼時候走？「
「後天。「
林硯秋點了點頭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，放在桌上。
「糧票，「她說，「全國糧票，我托人換的。出門在外，用得上。「
陸承宇看著那個紙包，又看了看她。
「謝謝。「
「別謝我，「林硯秋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「你是去干正事，我是做保密工作的，保障外勤人員的後勤，也是我的職責。「
她說完就走了，門輕輕帶上。
陸承宇看著那個紙包，搖了搖頭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他打開飯盒，紅燒肉還冒著熱氣。他吃了一口，咸香，肥而不膩。
窗外，工地上的探照燈亮著，幾個工人在加班挖地基，鐵鍬碰在石頭上，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。
明天還要去瀋陽。
後天，大後天，以後的每一天，都會有新的問題、新的麻煩、新的坎。
但他不怕。
他拿起筆，在設備清單的最後一行寫下：「精密絲槓，瀋陽工具機廠，三根，精度0.001毫米。「
然後合上本子，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