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底的BJ，秋老虎還沒走，太陽曬在脖子上發燙。
陸承宇正在車間裡看第五爐的測試數據，林硯秋快步走過來，遞給他一份紅頭文件。
「一機部轉來的通知，「她說，「蘇聯專家代表團後天到廠訪問，帶隊的是伊萬諾夫。「
陸承宇接過文件，掃了一眼。
「他還真來了。「
「你認識？「
「打過交道，「陸承宇把文件折起來放進口袋，「今年春天他來巡檢，跟我打了個賭——三年之內，中國造不出矽電晶體。「
林硯秋看了他一眼。「那現在呢？「
「現在造出來了，「陸承宇笑了笑，「但良率才百分之二十多，離量產還遠。他要是來看笑話，也不算白來。「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，𝒕𝒕𝒌.𝒕𝒘超方便 】
「那怎麼辦？「
「怎麼辦？「陸承宇把測試單夾在文件夾里，「讓他看。好的壞的都讓他看。藏著掖著，反而心虛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去通知張廠長，準備接待。車間照常生產，不用特意打掃，也不用掛橫幅。該什麼樣就什麼樣。「
林硯秋應了一聲，轉身要走，又停下來。
「陸承宇。「
「嗯？「
「他要是說難聽的話，你別跟他吵。「
陸承宇笑了。「放心，我又不是王大錘。「
兩天後，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駛進廠區，後面跟著兩輛吉普車。
伊萬諾夫從車上下來。他比春天時瘦了一些，頭髮更白了，但腰板挺得筆直，灰色西裝熨得一絲不苟，皮鞋擦得鋥亮。身後跟著四個蘇聯專家，還有一機部的翻譯和陪同人員。
張定方帶著人在門口迎接，握手，寒暄，一套例行公事。
伊萬諾夫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，落在陸承宇身上。
「陸同志，「他走過來，伸出手，嘴角帶著一絲笑意，「我們又見面了。「
「伊萬諾夫同志，歡迎。「陸承宇握住他的手。
老頭的手勁很大，握了三秒才鬆開。
「聽說你們拉出了矽單晶？「伊萬諾夫說，「還做出了電晶體？「
「是。「
「良率多少？「
「百分之二十三。「
伊萬諾夫的眉毛挑了一下。這個數字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期，但他很快恢復了那副傲慢的表情。
「實驗室里的良品率，不算數，「他說，「量產線上的良率，才是真的。我們蘇聯的電晶體量產線，良率百分之七十。「
「我們才剛開始。「
「是啊，剛開始，「伊萬諾夫點了點頭，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寬容，「那就讓我看看，你們剛開始到什麼程度了。「
參觀從單晶爐車間開始。
伊萬諾夫站在那台國產單晶爐前，繞著轉了兩圈，又蹲下來看了看底座的焊縫。
「這台爐子，是你們自己造的？「他問。
「是，「張定方說，「我們廠的李根生師傅帶隊造的。「
伊萬諾夫沒說話，伸手摸了摸爐壁，又看了看溫控儀錶盤。
「溫控精度多少？「他問。
「正負零點五度，「李根生從後面走過來，手裡還攥著一把扳手，「連續測了七十二小時，波動不超過零點五度。「
伊萬諾夫回過頭，打量了一下這個滿身油污的老鉗工。
「你造的？「
「我帶隊造的，「李根生把扳手往腰後一別，不卑不亢，「零件也是我們廠自己加工的。「
伊萬諾夫沒說話，又蹲下來看了看底座的焊縫。他伸手摸了摸焊道，指尖順著焊縫滑了一遍。
這一次，他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。
焊縫平整光滑，寬窄一致，沒有一個氣孔，沒有一點夾渣。這不是機器焊的，是手工焊的——但比他在莫斯科見過的機器焊得還好。
他站起來，看了李根生一眼，又看了看陸承宇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什麼也沒說，繼續往下走。
陸承宇跟在後面，心裡清楚：這台爐子的焊縫，是劉德順的手藝。老頭嘴上不說，心裡已經有數了。
陳景潤本來在實驗室里，聽說蘇聯專家來了，也跟了過來，遠遠地走在隊伍後面，不說話，只是聽。
接下來是擴散爐、光刻間、測試室。伊萬諾夫看得很細，每一個工序都要問參數，每一台設備都要看銘牌。陪同的一機部幹部有點不耐煩，但老頭毫不在意，該問的問，該看的看，一點不含糊。
在測試室里，他拿起一個電晶體，對著窗戶的光照了照。
「這是你們的儲能焊封裝？「他問。
「是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陳景潤總工設計的工藝。「
「漏率？「
「十的負九次方，「陳景潤在後面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「和我們電子管的漏率一個水平。「
伊萬諾夫轉過身，看著這個戴眼鏡的老工程師。
「你是搞電子管的？「
「搞了三十年，「陳景潤推了推眼鏡，「電晶體的封裝，道理和電子管是通的。「
伊萬諾夫看了他幾秒，把電晶體放在手心裡掂了掂，沒說話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，打開，裡面是一枚蘇制電晶體。他把兩枚電晶體並排放在桌上。
蘇制的管子更大，管殼厚實，引腳粗壯。國產的更小，更輕，但做工精細，管殼上的焊縫平整光滑。
「你們的管子，參數確實不錯，「伊萬諾夫終於開口，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，「但我還是那句話——實驗室里做出一百個良品，不算本事。量產線上連續做出一萬個、十萬個，那才叫本事。「
「我同意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所以我們正在建量產線。「
伊萬諾夫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
中午在廠食堂吃飯。
沒有特意準備，就是大灶上的菜——紅燒肉、炒白菜、玉米面窩頭，外加一盆蛋花湯。伊萬諾夫也不嫌棄，拿起窩頭啃了一口，又夾了一筷子紅燒肉。
「比莫斯科食堂的好吃，「他說。
翻譯翻了，張定方笑著說：「伊萬諾夫同志過獎了，家常便飯。「
吃完飯，伊萬諾夫提出要和陸承宇單獨談談。
兩個人在廠區後面的小路上走著。路邊的白楊樹葉子黃了一半，風一吹，沙沙響。
「陸同志，「伊萬諾夫先開口，「你們給五院做的那個制導艙模塊，我聽說了。「
陸承宇抬起頭。五院的項目是絕密，伊萬諾夫怎麼會知道？
「別緊張，「伊萬諾夫看了他一眼，「五院有我們的軍事顧問團，這種事瞞不住。P-2的制導系統是什麼水平，我比誰都清楚。你們把電子管模塊縮小到原來的三分之一，還過了震動試驗——顧問團的報告早就送到莫斯科了。「
陸承宇沒接話。
「我問你，「伊萬諾夫停下腳步，轉過身看著他，「那個模塊里，用的是電子管還是電晶體？「
「電子管。「
「為什麼不用電晶體？「
「國產電晶體的可靠性還達不到軍用標準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半年後可以。「
伊萬諾夫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後笑了。不是那種嘲諷的笑，是一種很複雜的笑。
「陸同志，我今年五十八歲了，「他說，「我搞了一輩子半導體。我見過很多人——有真本事的，沒真本事的，吹牛的，實幹的。你屬於哪一種，我看得出來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你的路是對的。但會很難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。「您指什麼？「
「技術上的難，不是最難的，「伊萬諾夫說，「最難的是——「他往北邊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沒有說下去。
風吹過白楊樹，葉子嘩啦啦響。
陸承宇明白了他的意思。他知道歷史，知道1957年之後會發生什麼，知道1960年蘇聯會撤走全部專家。但他不能說。
「謝謝您的提醒，「他只說了這一句。
伊萬諾夫點了點頭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酒瓶，擰開蓋子，喝了一口，然後遞給他。
「伏特加，「他說，「說好的，等你做出矽電晶體，我請你喝。「
陸承宇接過酒瓶，喝了一口。酒很烈，像一團火從喉嚨燒到胃裡。
「咳——「他咳了兩聲。
伊萬諾夫哈哈大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三年賭約，我記著呢，「老頭說，「但今天這瓶酒，不算。等你們量產線跑起來，良率穩定在百分之五十以上，我再請你喝一瓶好的。「
「一言為定。「
「一言為定。「
伊萬諾夫走的時候，在廠門口停了一下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廠區。煙囪冒著白煙，車間裡傳來機器的轟鳴聲，門口的黑板上寫著「第五爐良率百分之二十三「。
他什麼也沒說，上了車。
伏爾加轎車駛出大門，拐上大路，消失在塵土裡。
陸承宇站在門口，看著車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
林硯秋走過來，站在他旁邊。
「他說什麼了？「她問。
「他說，我的路是對的，但會很難。「
林硯秋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那你怕嗎？「
陸承宇轉過頭，看著她。
「怕，「他說，「但怕也得走。「
他轉身往車間走。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
「對了，量產線的廠房圖紙，我畫得差不多了。明天你幫我給張廠長送去，讓他儘快批。「
「這麼急？「
「伊萬諾夫說得對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實驗室不算數，量產才算數。「
他加快了腳步。
車間裡，第五爐的矽片正在擴散爐里，一千兩百度的高溫下，晶體在慢慢生長。
像一顆種子，在土裡，等著破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