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，陸承宇換了一身舊夾克，從實驗室的後門溜了出去。
FBI的人還在正門守著，車裡的燈亮著，兩個人在低聲說話。
陸承宇繞了兩條街，確認沒有人跟蹤，才攔下一輛計程車。
「唐人街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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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機是個墨西哥人，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發動了車子。
致公堂在唐人街的深處，是一個不起眼的二層小樓。一樓是茶館，門口掛著一塊木牌，寫著「致公堂「三個字，油漆都剝落了。
陸承宇推門進去，裡面煙霧繚繞，幾個老人正在喝茶下棋，收音機里放著粵劇，咿咿呀呀的。
「找誰？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過來，上下打量著他，眼神很警惕。
「我找亨利教授，「陸承宇壓低聲音，「是肖克利教授讓我來的。「
中年男人的眼神變了變，點點頭：「跟我來。「
他帶著陸承宇上了二樓，走進一個小房間。房間裡擺著一張舊書桌，一把藤椅，牆上掛著孫中山的畫像。
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藤椅上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正是工程學院的退休教授老亨利。
「肖克利讓你來的？「老亨利抬起頭，看了陸承宇一眼，「坐吧。「
陸承宇在對面坐下，把自己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。
老亨利聽完，半天沒說話，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摩挲。
「你想走？「
「想。「陸承宇說，「下周三的克利夫蘭總統號。「
「票不好買，「老亨利搖搖頭，「這艘船的票早就賣光了。移民局和海關盯得緊，沒有護照，你根本上不了船。「
「我知道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所以我來找您。「
老亨利半晌沒出聲，然後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撩開窗簾的一角，看了看外面。
「你知道嗎，「他背對著陸承宇說，「我年輕的時候，也想回國。那時候是抗戰，我想回去打鬼子。但我家裡人不讓，說我學了這麼多東西，回去也是送死。「
「後來抗戰勝利了，我想回去，結果內戰又打起來了。再後來，新中國成立了，我想回去，但美國政府不讓了。「
他轉過身，看著陸承宇，眼角的皺紋很深。
「我老了，走不動了。但你還年輕，你還有機會。「
他走到書桌前，打開一個上了鎖的抽屜，拿出一張紙。
「這是一張華商學徒的身份證明，名字叫陳阿福，26歲，廣東台山人。你拿著這個，可以走勞工通道登船。「
陸承宇接過那張紙，紙很舊，邊緣都磨毛了。
他仔細看了看，皺起了眉。
「亨利教授，這照片……「
「照片是三年前拍的，「老亨利說，「陳阿福本人三年前回國了，這個身份就空下來了。你和他長得有三分像，剩下的，自己想辦法。「
陸承宇點點頭。三分像夠了，化化妝，抹點灰，應該能混過去。
「還有，「老亨利又說，「這個身份只能幫你過海關。船上的情況很複雜，有FBI的眼線，也有移民局的人。你要小心，不能暴露身份。「
「我明白。「
「船票的事，「老亨利頓了頓，「我只能幫你搞到一張散席票，就是統艙，幾十個人擠在一起，條件很差。你能接受嗎？「
「能。「陸承宇說，「只要能走，什麼條件都行。「
老亨利點點頭，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個信封。
「這裡面是三百美元，你拿著，路上用得著。「
陸承宇連忙擺手：「不用了，我有錢。「
「拿著，「老亨利把信封塞到他手裡，力氣很大，「回到國內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。你一個搞技術的，別跟我客氣。「
陸承宇握著那個信封，信封很薄，但他覺得沉甸甸的。
他站起身，對著老亨利深深鞠了一躬。
「教授，謝謝您。「
「走吧，「老亨利別過臉，揮了揮手，「別讓人看見你從這裡出去。「
陸承宇點點頭，轉身走出了房間。
下樓的時候，他聽到身後傳來老亨利輕輕的嘆息聲，混在粵劇的唱腔里，聽不真切。
從致公堂出來，陸承宇沒有直接回實驗室，而是在唐人街繞了好幾圈，確認沒有人跟蹤，才打車回去。
回到實驗室的時候，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。
FBI的那輛黑色福特還停在停車場裡，車裡的人正在打瞌睡，頭一點一點的。
陸承宇悄悄從後門溜進實驗室，開始收拾東西。
他不能帶任何實驗筆記，也不能帶任何有技術內容的資料。FBI的人隨時可能來搜，一旦被發現，他就走不了了。
所有的核心數據，他都記在了腦子裡。矽單晶生長參數、電晶體工藝路線、集成電路設計思路，這些東西早就刻在了他的記憶里，誰也拿不走。
他只帶了幾本公開出版的教材，和一個普通的筆記本。筆記本上寫的都是日常的實驗記錄，沒有任何敏感內容。
收拾完東西，陸承宇坐在實驗台前，看著那台還在運轉的單晶爐，出了半天神。
這是他奮鬥了三年的地方，也是他穿越後醒來的地方。
爐子裡的矽熔體在高溫下泛著紅光，透過觀察窗，能看到液面微微晃動。
他伸出手，碰了碰單晶爐的外殼，金屬外殼溫熱，帶著機器運轉的輕微震動。
就在這時，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陸承宇猛地轉過身，手已經按在了實驗台的邊緣。
是肖克利。
他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，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毛衣，頭髮亂糟糟的，像是剛從家裡趕來。
「教授？「陸承宇愣住了，「您怎麼來了？「
「傑克給我打了電話，「肖克利走進來，把那個信封放在實驗台上，「說你今晚要走。「
陸承宇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傑克——傑克早就溜了，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。
「這裡面是一些公開的矽電晶體基礎工藝數據，不涉密，「肖克利的聲音有些沙啞，「你帶回去，能少走兩三年彎路。「
陸承宇看著那個信封，半天沒說話。
「教授，您……「
「別誤會，「肖克利別過臉，看著單晶爐的觀察窗，「我只是不想看到我教出來的學生，回去之後什麼都搞不出來，丟我的臉。「
陸承宇笑了。
這個嘴硬心軟的老頭，嘴上不說，心裡其實是在關心他。
「謝謝您，教授。「
肖克利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「船票的事，搞定了？「
「搞定了。「
「那就好。「肖克利點點頭，轉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，背對著陸承宇說，「路上小心。到了那邊，給我寫封信，報個平安。「
「好。「
肖克利沒有再說話，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陸承宇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信封，很久沒有動。
窗外，那輛黑色福特還停在那裡，車裡的人還在打瞌睡。
但陸承宇知道，過了明天，他們就再也盯不住他了。
他把信封塞進皮箱的最底層，壓在幾件舊衣服下面。
然後他關掉實驗室的燈，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。
單晶爐的紅光從觀察窗里透出來，在牆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。
明天，就是最後一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