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分鐘後，重新焊好。
「要不要推遲第二輪測試？「李建國問，「再檢查一遍？「
「不用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曹文三的手藝，我信得過。繼續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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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輪：橫向震動，頻率五十赫茲，加速度二十個G，持續三十秒。
震動台又響了起來，這一次是左右晃，比縱向更劇烈。模擬艙在台上左右搖擺，發出「哐哐「的聲音。
三十秒後，停止。
李建國再次檢查。
「蘇制制導艙：又壞了兩個電子管，一個電容脫落，線路板開裂，「他的聲音有點激動，「陸中校的模塊：全部正常！「
這一次，會議室里不只是騷動了，是譁然。
「不可能吧？橫向震動五十赫茲，蘇制的都扛不住？「
「那個模塊是怎麼固定的？太穩了！「
「劉師傅做的減震支架，真不是蓋的。「
錢學森站在旁邊，看著數據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「繼續，高低溫循環。「
第三輪：高低溫循環，從零上六十度到零下二十度，三個循環，每個循環兩小時。
這個試驗慢，大家在旁邊等著。陸承宇給每個人倒了杯水，和錢學森聊了起來。
「陸中校，「錢學森道，「你這個模塊的設計思路，和蘇制的完全不一樣。蘇制是堆料，用更多的管子、更厚的外殼來保證可靠性。你是從結構上解決問題，橫向安裝、模塊化、減震支架。這個思路，很先進。「
「蘇制的方案是二戰後的思路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那時候電子管大、笨、不可靠，只能靠堆料。但現在技術進步了，應該從系統層面重新設計。「
錢學森點點頭。
「你說得對。我們搞飛彈的，不能一直跟著蘇聯的路子走。要有自己的思路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問：「你之前說，電晶體能讓制導艙做到現在的三分之一大小，可靠性提高十倍。這個，多久能實現？「
「半年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們廠的電晶體已經流片成功，良率正在爬坡。給我半年，我能拿出軍用級的電晶體樣品。「
「好，「錢學森看著他，眼神很認真，「我等你半年。「
兩人正聊著，環境艙突然發出「嘀——「的一聲長鳴，紅色報警燈亮了起來。
「怎麼回事？「李建國一步衝過去，打開艙門。
一股冷氣湧出來，混著一股焦糊味。
「溫度傳感器故障，「李建國看了一眼儀表，「艙內溫度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，比設定值低了十五度。「
所有人都緊張起來。零下三十五度，遠超設計指標。如果模塊在這個溫度下失效，前面的試驗就白做了。
陸承宇走過去，看了一眼儀表，又看了看艙里的兩個模塊。
「繼續，「他說，「把溫度拉回設定值，完成剩下的循環。「
「可是……「李建國猶豫了。
「超低溫也是考驗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如果它能扛住零下三十五度，那零下二十度就更沒問題了。「
李建國點點頭，關上艙門，重新設定溫度。
錢學森站在旁邊，看著陸承宇的背影，眼神里多了一絲讚許。這個年輕人，遇到意外不慌，反而把危機變成了驗證機會。
又過了三個小時，高低溫循環終於結束。
李建國從環境艙里取出兩個制導艙，接上測試儀器。
「蘇制制導艙：參數漂移百分之十二，三個管子失效，「他報數，「陸中校的模塊：參數漂移百分之二點八，全部正常！「
百分之二點八。
這是曹文三的溫度補償電路的功勞。
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，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。
周主任第一個鼓掌，李建國第二個，然後是所有的技術人員。
錢學森也在鼓掌。他看著陸承宇，眼神里全是欣賞。
「陸中校，「他走過來，握住陸承宇的手，「這就是我要找的人。「
陸承宇的手被錢學森握著，掌心乾燥而有力。
錢學森，中國飛彈之父，兩彈一星元勛。這樣一個人，握著他的手，說「這就是我要找的人「。
「錢院長，「他深吸一口氣，「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，是整個團隊的。「
他指了指身後的卓邵文、曹文三、沈若蘭、劉德順。
「卓邵文設計的模塊結構，曹文三做的溫度補償電路，沈若蘭選的材料，劉師傅做的精密零件。沒有他們，這個模塊做不出來。「
錢學森看了看這幾個人，笑著說：「好，好團隊。陸中校，你不僅技術好，還能帶隊伍。難得。「
試驗結束後，錢學森把陸承宇叫到辦公室。
「陸中校，「他說，「我有個想法。五院和電子管廠，建立長期合作關係。你們負責電子系統的研發和生產，我們負責飛彈總體。以後，五院的所有飛彈電子系統，都由你們來做。「
陸承宇愣了一下。
這意味著，電子管廠的電晶體項目，直接和國家最高戰略綁定了。以後不再是「一個工廠的研發項目「，而是「飛彈工程的配套項目「。資源、資金、人員，都會向這裡傾斜。
「錢院長，「他說，「我沒問題。但需要部里批准。「
「部里的事，我來協調，「錢學森道，「你只管搞技術。「
從五院出來，天已經黑了。
陸承宇坐在吉普車上，看著窗外的夜景，心裡久久不能平靜。
他穿越到這個時代快兩年了。從一個被FBI扣護照的留學生，到電子管廠的工程師，到五院的借調中校，到現在——錢學森親口說「這就是我要找的人「。
他的項目，已經和國家最高戰略綁定了。
這意味著什麼？
意味著他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。他的背後，是五院，是錢學森，是整個國家的飛彈工程。
也意味著，他不能失敗。
電晶體項目，只能成，不能敗。
吉普車開進廠區，陸承宇下了車，往車間走。
車間裡還亮著燈。趙有福在清洗矽片，王大錘在修設備，小廣東在焊樣板。
看到他進來，趙有福抬起頭。
「陸工，試驗咋樣？「
「成了，「陸承宇笑了笑，「比蘇制的還好。「
「好嘞！「趙有福一拍大腿，「俺就說能成！「
王大錘也笑了：「那必須的，咱陸工出手，啥搞不成？「
小廣東沒說話，只是豎起了大拇指。
陸承宇走到擴散爐前，看著溫控表上跳動的數字。
第五爐電晶體，正在爐子裡慢慢成型。
他閉上眼睛，打開沙盤推演。
良率百分之二十五。
比上一爐又高了兩個百分點。
他睜開眼，臉上露出笑意。
半年。
錢學森給他半年。
他不需要半年。
三個月，他就能拿出軍用級的電晶體。
到那時候，中國的飛彈，將用上中國自己造的晶片。
他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的夜色。
遠處的煙囪冒著白煙，廠區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著。天上的星星很亮，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鑽。
他想起錢學森在辦公室里說的那句話——「部里的事，我來協調。「
這句話聽起來輕，但分量很重。錢學森出面，部里那邊不會有人攔著。但周明遠呢？那個一機部的副局長，從一開始就看他不順眼，會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搞事？
他有一種預感，事情不會這麼順利。
但他不怕。
從被FBI扣護照的那天起，他就知道這條路不會平坦。偷渡回國、進廠立威、廣交會創匯、矽單晶成功、零良品危機、五院借調……哪一步不是踩著坑走過來的？
坑踩多了，就不怕了。
他握緊了雙拳，轉過身。
「大家加把勁，「他說，「第五爐出來，我們就沖百分之三十。「
「好嘞！「
車間裡響起一片應和聲。
趙有福把清洗籃放進水槽，王大錘擰緊了設備上最後一顆螺絲，小廣東拿起焊槍，對準了下一個焊點。
沒有人知道，這間燈火通明的車間裡，正在發生什麼。
沒有人知道，這些穿著工裝、手上沾著油污的普通人，正在創造歷史。
但陸承宇知道。
他站在窗邊，看著車間裡忙碌的身影，臉上露出笑意。
恍惚間，他想起了艾米麗。
想起她在斯坦福的草坪上問他：「陸，你真的要回中國嗎？那裡什麼都沒有。「
他當時說：「就是因為什麼都沒有，才需要有人回去。「
現在，他可以告訴她了。
中國不是什麼都沒有。中國有一群人，一群願意用雙手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人。
星星之火，已經燎原。
而這把火，才剛剛燒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