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陸承宇留在五院加班，整理測試方案。
林硯秋也在。她每周來五院開一次保密會，今天會議結束得晚，就留下來幫他整理保密文件。
兩個人在一間小辦公室里，各忙各的，偶爾說幾句話。
「你那個模塊，真的能成？「林硯秋一邊整理文件一邊問。
「能成，「陸承宇說，「設計上沒問題，就看加工精度了。劉師傅做的零件，精度夠。「
「劉師傅？那個八級鉗工？「
「嗯，「陸承宇笑了，「他在五院可出名了，年輕技師都追著要簽名。「
林硯秋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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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笑起來很好看，眼睛彎成月牙，平時冷冰冰的臉一下子柔和了。
陸承宇看了她一眼，又趕緊低下頭，假裝看文件。
「你看什麼？「林硯秋察覺到了。
「沒什麼，「陸承宇的耳尖有點紅，「文件整理完了？「
「完了，「林硯秋把最後一份文件放進保密櫃，鎖好，「走吧，我送你出去。「
兩個人走出辦公樓，五院的大院很安靜，只有路燈的光灑在地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「林硯秋，「陸承宇開口說，「你為什麼來當兵？「
林硯秋頓了一下，然後說：「我哥是志願軍，抗美援朝的時候犧牲了。我那時候想，哥沒做完的事，我來做。「
陸承宇沉默了。
他沒想到，這個平時冷冰冰的保密幹事，還有這樣的故事。
「你呢？「林硯秋問，「你為什麼回國？美國的條件那麼好。「
陸承宇想了想。
「因為我見過沒有晶片的中國是什麼樣子，「他說，「我不想再看到那樣的中國。「
林硯秋沒聽懂「晶片「是什麼，但她聽懂了後半句。
「你是個好人，「她說，「我哥要是活著，應該會和你合得來。「
兩個人慢慢走著，誰都沒再說話。
走到大院門口，林硯秋停下腳步。
「到了，「她說，「吉普車在外面等你。「
「嗯，「陸承宇點點頭，「你也早點休息。「
他轉身要走，林硯秋叫住他。
「陸承宇。「
「嗯？「
「那個模塊，一定能成。「
陸承宇回過頭，看著她。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很認真。
「我知道，「他笑了笑，「因為有你在。「
林硯秋的臉一下子紅了，轉身就走。
「誰……誰在啊，我是說你們團隊！「
看著她快步走遠的背影，陸承宇站在原地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。
他覺得，這個冷冰冰的保密幹事，其實一點都不冷。
回到廠里，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。
陸承宇沒有回宿舍，而是去了車間。
卓邵文和曹文三還在加班，對著模塊做最後的檢查。沈若蘭也在，拿著萬用表，一個焊點一個焊點地測。
「陸工，你回來了！「曹文三抬起頭，「模塊檢查完了，沒有問題。「
「好，「陸承宇走過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下周的地面試驗，就看它的了。「
「一定能成，「卓邵文說，「我們改了五版，每一個細節都摳到了極致。「
沈若蘭抬起頭，推了推眼鏡。
「材料也沒問題，環氧玻璃布板的低溫性能我測了三遍，都達標。「
陸承宇看著這三個人——卓邵文的嚴謹，曹文三的韌勁，沈若蘭的細緻——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。
這就是他的團隊。
不是什麼名牌大學的教授，不是什麼留洋歸來的博士，就是一群普通的工程師和工人。但就是這樣一群人，在一個一窮二白的國家裡，搞出了比蘇聯還好的制導艙模塊。
他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面的夜色。
遠處的煙囪冒著白煙，廠區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著，像天上的星星。
穿越前的那個夜晚浮現在腦海里——他在晶片廠加班到凌晨三點，對著一片良率只有5%的晶圓發呆。
那時候他想，如果當年中國多投點錢搞半導體，就不會被人卡脖子了。
而現在，他正在做這件事。
不是一個人，是一群人。
不是為了自己，是為了這個國家。
他攥緊了拳頭，轉過身。
「大家早點休息，「他說，「下周，我們讓五院的人看看，什麼叫中國造。「
三個人同時抬起頭，卓邵文推了推眼鏡，曹文三攥緊了拳頭，沈若蘭把筆記本抱在胸前。
「是！「
震動試驗台在五院的地下實驗室里。
那是一台從蘇聯進口的大型震動台，能模擬飛彈發射時的加速度和震動頻率，最高能到五十個G。整個實驗室是鋼筋混凝土結構，隔音隔震，站在裡面說話都有回音。
陸承宇帶著卓邵文、曹文三、沈若蘭，還有劉德順，一早就到了。
模塊已經裝在模擬制導艙里，和蘇制原裝的制導艙並排放在震動台上。周主任、李建國，還有五院的十幾個技術人員都在，連錢學森都來了。
「錢院長，「周主任迎上去，「您怎麼來了？「
「這麼重要的試驗，我當然要來看看，「錢學森笑著說，「陸中校的方案，我聽你匯報過，很有想法。今天就看實際效果了。「
他走到陸承宇面前，伸出手。
「陸中校，準備好了嗎？「
「準備好了，「陸承宇握住他的手，「錢院長，您放心。「
「好，「錢學森點點頭，「開始吧。「
試驗開始。
第一輪：縱向加速度，三十個G，持續十秒。
震動台發出低沉的轟鳴聲，整個地面都在抖。模擬制導艙在台上劇烈震動，發出「嗡嗡「的聲音，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金屬發熱的焦糊味，混著液壓油的氣味。
十秒後，震動停止。
李建國跑過去，打開艙蓋，檢查兩個制導艙的狀態。
「蘇制制導艙：三個電子管燈絲斷裂，兩個焊點脫焊，「他大聲報數，「陸中校的模塊：全部正常，無損壞。「
會議室里一陣騷動。
三十個G的縱向加速度，蘇制的壞了五個元件，陸承宇的模塊毫髮無損。
「等一下，「曹文三忽然走過去，拿起放大鏡，對著模塊的管腳一個一個地看。
看了兩分鐘，他指著一個管腳說：「這裡有裂紋。「
所有人都湊過去看。
那個管腳的焊點上，有一道極細的裂紋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還沒斷，但如果繼續橫向震動，很可能就斷了。
「怎麼回事？「周主任的臉色變了，「焊接的時候沒焊好？「
「不是焊接的問題，「曹文三說，「是這個管腳的位置比較特殊，縱向加速度時受力不均勻，產生了應力集中。我重新焊一下，五分鐘。「
他拿起焊槍，手法又快又穩——這是小廣東教他的，「焊管腳要快，烙鐵頭溫度夠，一秒鐘搞定，焊久了反而傷元件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