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散熱問題不解決，小型化就是空談。「
卓邵文把鉛筆往桌上一扔，揉了揉發酸的眼睛。五院實驗室的燈亮了一夜，他面前的圖紙已經改了第五版，每一版都差一點——不是體積超了，就是散熱不好，或者線路互相干擾。
「陸工，「他抬起頭，揉了揉眼睛，「一百多個電子管，加上電阻電容，還要做成立體組裝，體積壓不到原來的三分之一。「
陸承宇走過去，看了看圖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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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要把所有元件都放在一個平面上，「他說，「做三層結構，電源層在最下面，信號層在中間，放大層在最上面。層與層之間用銅柱連接，既導電又支撐。「
「三層？「卓邵文愣了一下，「那散熱怎麼辦？中間層的熱量散不出去。「
「用導熱膠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層與層之間塗導熱膠，把熱量導到外殼上。外殼用鋁合金，既輕又散熱。「
卓邵文眼睛一亮。
「我試試！「
他又埋頭畫了起來。
畫到第三版的時候，卓邵文發現了一個問題。
銅柱連接三層結構，導電和支撐都沒問題，但銅的熱膨脹係數和矽片差了五倍。飛彈在高空飛行時，溫度從零上幾十度驟降到零下幾十度，銅柱和矽片的膨脹收縮不一樣，焊點會產生應力，反覆幾次就會斷裂。
這個問題，陸承宇沒有提過。
卓邵文沒有立刻去問。他在物理所搞了三年理論，最擅長的就是查資料、算數據。他翻出了五院圖書館裡所有關於熱應力的文獻，又找李建國要了蘇制制導艙的殘骸，一個焊點一個焊點地看。
兩天後，他拿著新圖紙找到了陸承宇。
「陸工，銅柱直接連接不行，熱膨脹係數差太多，溫度循環會斷。「
陸承宇接過圖紙，看了一眼，眉頭皺了起來。他確實忽略了這個問題。在他的記憶里，後世的模塊用的是柔性電路板和球柵陣列封裝，但這個年代沒有這些技術。
「你有什麼辦法？「
「銅柱外面套一層聚四氟乙烯套管，「卓邵文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細節，「聚四氟乙烯的熱膨脹係數介於銅和矽之間，能起到緩衝作用。而且它耐高溫、絕緣，不影響導電。「
陸承宇看著圖紙上的設計，沉默了幾秒。
這個方案，他沒有想到。不是技術上想不到，而是他習慣了用後世的思路解決問題，反而忽略了這個年代已有的材料和工藝。卓邵文不一樣，他是從這個年代的技術條件出發，一點一點地算出來、試出來的。
「好方案，「陸承宇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就按你說的改。「
卓邵文推了推眼鏡，嘴角動了動，沒說話，但耳朵紅了。
這個在物理所搞了三年理論的年輕人，以前總覺得工廠里的技術太「土「，不如實驗室里的精密。但這兩個月，他跟著陸承宇從單晶爐走到擴散爐，從實驗室走到五院，才真正明白什麼叫「從實踐中來，到實踐中去「。
理論是紙上的兵，實踐是手裡的槍。
他又埋頭畫了起來。這一次，筆比之前穩了很多。
曹文三負責電路部分。溫度補償電路已經搞定了，現在要把所有電路整合到模塊里，和卓邵文的機械結構配合。兩個人一個畫結構，一個畫電路，時不時湊在一起討論，有時候爭得面紅耳赤，有時候又同時笑出來。
沈若蘭負責材料檢測。
這個北大來的女生，話不多，但手很巧。她把每一種材料都測了一遍——鋁合金的導熱係數、銅柱的電阻率、導熱膠的耐溫範圍、絕緣板的介電常數。每測完一種，就記在筆記本上，整整齊齊。
她之所以對材料這麼敏感，是因為在北大念書的時候，她的畢業論文做的就是「低溫環境下高分子材料的力學性能「。當時導師給了她一個課題，研究酚醛樹脂在零下四十度時的脆性斷裂。她在實驗室里凍了上百個樣品，一個一個地測衝擊強度，手都凍出了凍瘡。
所以當她看到模塊設計圖上寫著「酚醛樹脂絕緣板「的時候，心裡就咯噔了一下。
她沒有立刻說出來，而是自己先做了驗證。她找了一塊酚醛樹脂板的邊角料，放在冰箱的冷凍室里凍了一夜，第二天拿出來用錘子一敲——「咔嚓「一聲，碎成了好幾塊。
然後她又去圖書館查了三天資料，把國內能買到的絕緣材料都列了出來，一個一個地對比耐溫範圍、機械強度、介電常數、價格。最後鎖定了兩種：環氧玻璃布板和聚醯亞胺薄膜。
聚醯亞胺薄膜性能更好，但國內還不能生產，需要進口。環氧玻璃布板性能稍差，但國內有廠能生產，價格也貴不了多少。
「陸工，「她拿著筆記本和那塊碎掉的酚醛樹脂板走過來，「我發現一個問題。「
「什麼問題？「
「我們選的絕緣板，是酚醛樹脂的，「沈若蘭把那塊碎板放在桌上，「這種材料在零下二十度的時候會變脆，震動時容易開裂。我凍了一塊樣品，敲了一下，碎了。沙漠裡晚上能到零下二十度，飛彈在高空飛行時溫度更低，不行。「
陸承宇愣了一下。
他確實忽略了這個問題。酚醛樹脂絕緣板在常溫下沒問題，但低溫脆性是它的通病。他搞了一輩子半導體，對封裝材料的了解反而不如這個北大來的女生深入。
「那你覺得用什麼？「他問。
「我對比了五種材料，「沈若蘭翻開筆記本，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表格，「環氧玻璃布板最合適。耐溫範圍從零下五十度到零上一百五十度，機械強度是酚醛樹脂的三倍，介電常數也滿足要求。國內有廠能生產，就是價格貴一點，大概貴百分之二十。「
她頓了頓，又說：「還有一種聚醯亞胺薄膜，性能更好，但國內不能生產，需要進口。我覺得先用環氧玻璃布板，以後有條件了再換。「
陸承宇看著她，又看了看筆記本上整整齊齊的表格和那塊碎掉的酚醛樹脂板，心裡有些感慨。
這個女生來廠里才半個月，不僅發現了一個所有人都忽略的問題，還自己做了驗證、查了資料、給出了兩種解決方案。這已經不是一個實習生的水平了，這是一個獨立工程師的水平。
「好，就用環氧玻璃布板，「陸承宇應了一聲，「供應商的事，你去聯繫，需要什麼手續找林硯秋。這個子項目，從今天起由你獨立負責。「
「是！「沈若蘭的眼睛亮了起來。
她沒想到，自己來廠里才半個月，就能獨立負責一個子項目。在北大的時候，導師總說「女生搞物理沒前途「，系裡的男生也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。但在這裡，沒有人因為她是女生就輕視她，只要你有能力，就能得到認可。
她抱著筆記本，快步走回工作檯，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。
一周後，第一版小型化模塊做出來了。
鋁合金外殼，三層結構，一百多個電子管和元件整整齊齊地裝在裡面。原來占半個制導艙的電子設備，現在壓縮成了一個不到二十厘米見方的盒子。
五院的技術人員圍過來看，一個個嘖嘖稱奇。
「這……這是怎麼裝進去的？「
「三層結構？我從來沒見過這種設計。「
「印刷電路板？不用手工接線？這也太整齊了吧。「
李建國拿起那個盒子，翻來覆去地看，又掂了掂重量。
「比原來輕了三分之二，體積小了三分之二，「他喃喃道，「這要是裝到飛彈上，能省多少空間啊。「
周主任也來了。他看著那個盒子，又看了看測試數據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「陸中校，「他終於開口，「你這個模塊，比蘇制的還好。「
「還沒經過測試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下周做地面震動試驗和高低溫循環試驗，過了才算數。「
「一定能過，「周主任道，「我有預感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