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度補償電路卡在了百分之三。
曹文三趴在五院實驗室的工作檯上,面前攤著十幾版圖紙,每一張上都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路和參數。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,桌上的搪瓷缸子已經空了三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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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兩級補償已經穩定在百分之四,但要做到百分之三以內,還差最後一步。他試了各種方案——增加補償深度、改變反饋網絡、調整溫度採樣點——每一次都差一點點。
「差一點,就差一點……「他喃喃自語,用筆頭戳著圖紙。
陸承宇這周沒來五院,廠里的電晶體項目到了關鍵階段,他走不開。走之前只說了一句話:「前兩級做到極致,剩下的在系統級補償。不要在單個管子上死磕。「
曹文三一開始沒聽懂。單個管子的指標達不到,系統級怎麼補?
但他沒有放棄。
他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,一遍一遍地測,一遍一遍地改。五院的技術人員都覺得這個年輕人瘋了——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,吃飯都在工作檯前,眼睛裡除了圖紙就是示波器。
也有人看不起他。
制導室的王高級工程師,留蘇回來的,搞了十幾年電子管,路過實驗室的時候看了一眼曹文三的圖紙,嗤笑了一聲。
「一個工廠來的小年輕,也敢搞溫度補償?「他對旁邊的人說,「我們留蘇回來的搞了幾個月都沒搞成,他能行?我看就是瞎折騰。「
這話傳到曹文三耳朵里,他沒說話,只是把圖紙攥得更緊了。
他知道自己出身不好,學歷不高,在五院這種地方,被人看不起是正常的。但他不想爭辯,他只想用結果說話。
李建國看不下去了,給他帶了一份飯。
「小曹,歇會兒吧,「李建國說,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。「
「李哥,我沒事,「曹文三抬起頭,勉強笑了一下,「我就是想不通,為什麼總是差這一點。「
「你跟陸中校多久了?「李建國問。
「快一年了,「曹文三說,「從圓排車那時候就跟著他。「
「他教了你不少東西吧?「
「嗯,「曹文三點點頭,「陸工教我的,不只是技術。他說,搞技術的,不能只盯著眼前的問題,要往後看三步。「
李建國笑了笑,沒再說什麼。
那天晚上,曹文三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,他站在一片沙漠裡,白天太陽曬得地面發燙,晚上又冷得結冰。他手裡拿著一個電子管,管子在烈日下參數漂移,在寒夜裡又失效。他急得滿頭大汗,不知道怎麼辦。
然後他醒了。
窗外天還沒亮,實驗室里只有儀器的指示燈在閃。
曹文三坐在床上,忽然靈光一閃。
沙漠!
他之前一直在實驗室的恆溫箱裡做測試,溫度變化是線性的、緩慢的。但沙漠裡的溫度變化是劇烈的、非線性的——白天從零上六十度驟降,晚上到零下二十度,中間只有幾個小時。
線性補償電路,對付不了非線性的溫度變化。
他跳下床,衝到工作檯前,翻開圖紙。
如果把溫度採樣點從一個改成兩個呢?一個測環境溫度,一個測管子的實際工作溫度。兩個採樣點的數據做差分,再輸入補償網絡,就能應對非線性變化。
他越想越興奮,拿起筆,飛快地畫著新的電路圖。
天蒙蒙亮的時候,新一版圖紙畫好了。
雙溫度採樣差分補償電路。
他立刻動手搭電路。焊元件、接線、調試,一氣呵成。
上午十點,第一版雙採樣電路做好了。
裝進高低溫箱,設定程序:從零上六十度,兩小時內降到零下二十度,保持兩小時,再升回零上六十度。
溫度箱的數字在跳動。曹文三站在旁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示波器上的曲線。
六十度,放大倍數漂移百分之二點八。
四十度,漂移百分之二點一。
二十度,漂移百分之一點五。
零度,漂移百分之一點二。
零下二十度,漂移百分之一點八。
全程最大漂移,百分之二點八。
低於百分之三的要求!
曹文三盯著示波器,愣了三秒,然後跳了起來。
「成了!成了!「他在實驗室里轉圈,像個孩子一樣手舞足蹈。
李建國被他吵醒,揉著眼睛走過來。
「怎麼了?「
「李哥,成了!「曹文三指著示波器,「百分之二點八!達標了!「
李建國看著示波器上的曲線,又看了看曹文三通紅的眼睛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好樣的。「
消息很快傳到了周主任耳朵里。周主任跑過來,看了測試數據,又看了看曹文三畫的雙採樣差分電路,半天說不出話。
「這個電路,是你自己想出來的?「他問。
「嗯,「曹文三有點不好意思,「陸工提醒了我一句,說思路要打開,別在一個點上鑽牛角尖,要從系統考慮。我想了好幾天,才想明白。「
周主任看著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心裡感慨萬千。
五院的技術人員,哪個不是名牌大學畢業?哪個不是留蘇回來的?但搞了幾個月的溫度補償,最後被一個電子管廠的年輕工人解決了。
王高級工程師也在人群里,看著測試數據,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他前幾天才說過「一個工廠來的小年輕,也敢搞溫度補償「,現在數據就擺在眼前——百分之二點八,比要求的還低零點二個百分點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什麼也沒說,默默擠出了人群。
「小曹,「周主任道,「你這個電路,能不能給我們的技術人員講一講?讓大家也學習學習。「
「啊?「曹文三愣了一下,「我……我講不好。「
「講得好,「周主任道,「你怎麼想出來的,就怎麼講。「
當天下午,五院制導室的會議室里,坐了二十多個人。曹文三站在講台上,手裡攥著粉筆,手心全是汗。
他第一次給這麼多高級知識分子講課,緊張得聲音都在抖。
但講著講著,他慢慢放鬆了。講電路原理,講測試過程,講那個沙漠的夢,講他怎麼從一個點想到兩個點。
台下的人聽得很認真,有人在記筆記,有人在點頭。
講完之後,會議室里響起了掌聲。
李建國第一個站起來鼓掌。
「小曹,講得好!「
曹文三的臉紅了,撓著頭,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從五院回來,曹文三直接去了陸承宇的辦公室。
「陸工!「他推開門,聲音都在抖,「成了!百分之二點八!達標了!「
陸承宇正在看電晶體的測試報告,抬起頭,笑了。
「我就知道你能行。「
「要不是你提醒我換個思路,我還想不出來雙採樣的方案,「曹文三說,「陸工,謝謝你。「
「謝我幹什麼,「陸承宇站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方案是你想出來的,電路是你搭的,測試是你做的。這是你的功勞。「
他頓了頓,又說:「小曹,你記住,從今天起,你已經不是那個只會跟著我乾的學徒了。你能獨立完成軍工級的項目,你是一個真正的工程師了。「
曹文三的眼睛紅了。
一年前,他還是個因為出身不好被人看不起的學徒,連入團都不敢想。現在,他獨立完成了五院的飛彈配套項目,給一群高級知識分子講了課。
這一年,他變了太多。
「陸工,「他深吸一口氣,「我不會讓你失望的。「
「我知道,「陸承宇說,「接下來,制導艙的整體模塊設計,你也參與。卓邵文負責布局,你負責電路,沈若蘭負責材料檢測。你們三個,把這個模塊做出來。「
「是!「
曹文三走出辦公室,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。
窗外的陽光很好,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
他想起剛進廠的時候,陸承宇對他說的第一句話:「你叫曹文三?以後跟著我干。「
那時候他以為,跟著陸工干,就是打打下手,學學技術。
現在他明白了,陸工要的不是一個幫手,是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工程師。
他做到了。
回到車間的時候,曹文三看到了一個意外的人。
王德貴。
這個以前總是陰陽怪氣、處處使絆子的廠辦主任,此刻正蹲在擴散爐旁邊,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,一筆一划地記著什麼。旁邊放著一個保溫杯,杯口冒著熱氣。
「王主任?「曹文三吃了一驚。
王德貴抬起頭,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,但還是擠出一個笑容:「小曹啊,陸工讓我負責物料審核,我過來看看擴散爐的耗材使用情況。以前是我糊塗,幹了些不該幹的事。現在陸工給了我機會,我得好好干。「
他頓了頓,又說:「你放心,以後物料的事,我親自把關。誰要是敢以次充好,我第一個不答應。「
曹文三看著他,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這個以前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的廠辦主任,現在居然蹲在爐子旁邊記筆記,還跟他說「以後物料的事我親自把關「。
他想起陸工說過的話:「人都是可以改變的。給他一個機會,比把他一棍子打死更有用。「
現在他信了。
王德貴蹲在爐子旁邊,記得很認真。王德貴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激動。他幹了十幾年廠辦主任,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,覺得自己幹的事有意義。
以前他覺得,廠辦主任就是個伺候人的活,誰有權就巴結誰,誰沒權就踩誰。但現在他明白了,把物料管好,把後勤做好,讓前面搞技術的人沒有後顧之憂,這也是在為國家做貢獻。
三個孩子在上學,老婆沒工作,老母親生病。以前貪那點錢,也是被逼的。但現在陸工不僅沒追究他,還讓他負責物料審核,這份信任,比多少錢都重。
「王主任,「曹文三走過去,「擴散爐的石英管該換了,採購單我已經寫好了,您給審核一下。「
「好,「王德貴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接過採購單仔細看了一遍,「規格、數量、供應商,都寫清楚了。行,我簽字。以後這種單子,你直接找我,我當天就批。「
王德貴簽完字,把採購單還給曹文三,又蹲回爐子旁邊,繼續記筆記。
曹文三看著他的背影,搖了搖頭,笑了。
這個廠,越來越有意思了。
曹文三坐到工作檯前,翻開新的圖紙。
制導艙模塊設計,這是一個更大的挑戰。
但他不怕了。
因為他知道,他能行。
他不知道的是,遠在蘇聯的伊萬諾夫,聽說了中國工廠拉出矽單晶的消息後,把桌上的伏特加酒瓶推到一邊,給部里發了一封電報:「我要去中國,親眼看看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