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德順沒急著動手。他先在車間裡轉了一圈，看了看車床、銑床、磨床，又摸了摸毛坯料的材質。
「45號鋼，「他點點頭，「還行，不算難加工。「
然後他上車床，粗加工。
車床開動，切削液嘩嘩地流，鐵屑一卷一捲地掉下來。劉德順的手穩得像石頭，進刀、退刀、換刀，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。
粗加工完，他拿卡尺量了量，每個面都留了大約零點零五毫米的餘量。
「行了，「他關了車床，拿起一把細齒銼，「接下來是細活。「
他把工件夾在虎鉗上，開始手工銼。
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銼刀和鋼鐵摩擦，發出「沙沙「的聲音，很輕，很均勻。劉德順的眼睛眯著，全神貫注，每銼幾下就停下來，用千分尺量一量，然後繼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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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建國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覺得無聊，就走了。
兩個小時後，他回來，看到劉德順還在銼。
「還沒好？「他問。
「快了，「劉德順頭也不抬，「還差最後一個面。「
又過了半個小時，劉德順放下銼刀，用綢布把工件擦乾淨，遞給李建國。
「你量量。「
李建國接過工件，拿到計量室，用光學比較儀測了一遍。
然後他愣住了。
平面度：一點八微米。
孔位置度：二點五微米。
表面粗糙度：Ra零點四。
全部達標，甚至比要求的還高。
「這……這是你手工銼的？「李建國的聲音有點發抖。
「嗯，「劉德順喝了一口水，「最後那幾下，全憑手感。眼睛看不出來，手能感覺出來。銼刀壓下去的力度、走刀的速度、鋼鐵的反饋，都在手上。「
計量室的幾個工程師圍過來，看著測量數據，一個個目瞪口呆。
「兩微米？手工銼的？「
「不可能吧，我用磨床都做不到這個精度。「
「這手是機器做的吧？「
消息很快傳到了周主任耳朵里。
周主任跑過來，拿起那個減震支架，翻來覆去地看，又看了測量數據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「劉師傅，「他握住劉德順的手，那雙手粗糙得像砂紙，「你這手，比我們進口的精密工具機還厲害！「
「啥厲害不厲害的，「劉德順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，「幹了三十年鉗工，就靠這雙手吃飯。做不好，對不起八級工這個級別。「
周主任轉過頭，對李建國說：「看到了嗎？這就是大國工匠。我們五院的高級技師，應該向劉師傅學習。「
李建國臉有點紅。他之前還覺得人家吹牛，現在臉被打得生疼。
「劉師傅，「周主任道，「制導艙的精密零件，以後都由你來負責。需要什麼工具、什麼材料，你儘管提，五院全力配合。「
「行，「劉德順點點頭，「但我有個條件。「
「你說。「
「我每次來五院，最多待三天，「劉德順說，「廠里還有活兒，單晶爐的零件也離不開我。「
周主任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「好，就按你說的辦。每周三天，五院派車接送。「
劉德順在五院待了三天，做了七個精密零件，每一個都達標。
走的時候，五院機加工車間的全體技師都出來送他。一個年輕技師捧著一個本子，恭恭敬敬地說：「劉師傅，能給我簽個名嗎？我想跟您學鉗工。「
劉德順撓了撓頭，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：劉德順。
「學鉗工沒啥訣竅，「他說，「就是多練，多摸，多想。手熟了，精度就有了。「
吉普車開出五院大門的時候，劉德順看著窗外，忽然說了一句：「這地方，比咱們廠氣派多了。「
司機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劉德順又說：「但氣派有啥用？活兒還得靠手干。「
回到廠里，陸承宇正在車間等他。
「怎麼樣？「陸承宇問。
「還行，「劉德順把工具箱放下，「做了七個零件，都達標了。五院的人挺熱情，還要跟我學鉗工。「
陸承宇笑了。
「劉師傅，你可是給咱們廠長臉了。「
「啥長臉不長臉的，「劉德順擺擺手，「就是幹了點分內的活兒。對了陸工，下周三我還得去，還有幾個零件要做。「
「好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你去五院的時候，廠里的活兒我安排別人。「
「不用，「劉德順說，「我晚上加加班就趕出來了。不耽誤。「
陸承宇看著這個老工人的背影，喉嚨有點發緊。
八級鉗工，月薪一百多塊，住筒子樓，每天騎自行車上班，手上全是老繭。但就是這樣一雙手，做出了進口工具機都做不出的精度。
這就是中國的工人。
沒有高精尖的設備，沒有優厚的待遇，但他們有一雙巧手，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。
有這樣的工人，中國的半導體，一定能搞成。
晚上，陸承宇帶著團隊在廠食堂吃飯。
食堂的菜很簡單，白菜燉豆腐、炒土豆絲，一人兩個窩頭，一碗棒子麵粥。但今天加了個菜——劉德順從五院回來，周主任特批了一斤紅燒肉。
「來來來，都吃肉，「劉德順把紅燒肉分到每個人碗裡，「五院的食堂頓頓有肉，我都吃膩了，還是咱們廠的窩頭香。「
「劉師傅，你就吹吧，「曹文三嘴裡塞著肉，含糊不清地說，「五院的肉你能吃膩？「
「就是，「卓邵文推了推眼鏡，「我聽說五院的廚師是以前北京飯店的，紅燒肉做得一絕。「
「那也不如咱們廠的，「劉德順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，眯著眼嚼了半天，「嗯，還是這個味兒。「
沈若蘭坐在角落裡，小口小口地吃著窩頭，聽他們聊天，時不時笑一下。她來廠里快一個月了，已經習慣了這種氛圍——沒有大學的斯文，沒有實驗室的安靜，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溫暖。
「沈若蘭，「陸承宇看向她，「在廠里還習慣嗎？「
「習慣，「沈若蘭點點頭，「就是……食堂的菜有點咸。「
所有人都笑了。
「咸了下飯，「趙有福說，「我們工人幹活，出汗多，就得吃咸點。「
「對了陸工，「王大錘忽然說，「我媳婦生了，大胖小子，七斤二兩！「
「恭喜啊！「所有人都圍了過來。
「起名了嗎？「曹文三問。
「起了，叫王芯，「王大錘嘿嘿笑，「晶片的芯。我媳婦說，他爹搞晶片，兒子就叫王芯。「
陸承宇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晶片的芯。
這個年代，還沒有幾個人知道「晶片「這個詞。但王大錘的媳婦，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屬，給兒子起了這個名字。
「好名字，「陸承宇舉起粥碗，「來，以粥代酒，敬王芯。希望這小子長大了，能看到中國自己的晶片。「
「敬王芯！「所有人都舉起碗。
碗碰在一起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窗外，天已經黑透了。食堂里的燈泡昏黃，照在每個人臉上，暖融融的。
他回到辦公室，拿起電話，撥通了五院周主任的號碼。
「周主任，零件的事，劉師傅跟我說了。接下來，我們開始組裝第一版制導艙模塊。預計兩周後，做地面震動試驗。「
「好！「周主任的聲音很興奮，「我等著你們的好消息！「
掛了電話，陸承宇走到窗邊，看著車間裡忙碌的身影。
曹文三在畫溫度補償電路的圖紙，卓邵文在設計模塊的布局，沈若蘭在檢測材料的純度，趙有福在清洗矽片，王大錘在修設備，小廣東在焊樣板。
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，默默地幹著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，銼過零件，拉過單晶，裝過收音機。以後，還要造飛彈，造衛星，造中國自己的晶片。
不只是他的手。劉德順的手，曹文三的手，卓邵文的手，沈若蘭的手……無數雙手，正在這個一窮二白的國家裡，一點一點地，把不可能變成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