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五院的吉普車準時來接他。
到了制導室，周主任親自迎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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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陸中校，可把你盼來了，「周主任握著他的手，熱情得像見了老熟人，「曹文三在實驗室等你呢，你們先聊，方案的事上午定。「
陸承宇有些意外。
他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，周主任雖然客氣，但那種客氣是公事公辦的客氣。現在不一樣了，是真的把他當成自己人了。
半個月前，他還是個「來幫忙的外單位工程師「；現在，他是制導室離不開的人。
變化，比他預想的快。
實驗室里，曹文三正趴在工作檯上畫圖，看到他進來，趕緊站起來。
「陸工，你來了！「
「嗯，「陸承宇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走，先去會議室，方案定稿的事要緊。「
兩個人走進會議室。桌上擺著拆開的蘇制P-2飛彈制導艙，密密麻麻的電子管和線路，像一團亂麻。
「陸中校，「周主任指著制導艙，「問題都在這裡。蘇制電子管體積大，一百多個管子擠在半立方米的艙體裡，散熱差，震動時燈絲容易斷。我們按你上次說的改了燈絲彈簧角度和焊料，但震動測試還是過不了。「
陸承宇蹲下來，仔細看了看制導艙的結構。
電子管是垂直安裝的，燈絲在管子裡懸空，靠兩個彈簧支撐。飛彈發射時的縱向加速度有幾十個G，橫向震動也很大，燈絲在裡面晃來晃去，不斷才怪。
「問題不在減震，「他站起來，「在安裝方式。「
「安裝方式？「周主任愣了一下。
「蘇制電子管是垂直安裝的，燈絲上下懸空，縱向加速度一來，燈絲就被拉長了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如果改成橫向安裝，燈絲左右支撐，縱向加速度就不會直接作用在燈絲上。再加上一個加固支架，把管子整體固定住，震動問題就能解決大半。「
周主任眼睛一亮。
「對啊！我怎麼沒想到！「
「還有，「陸承宇指著線路，「這些線太亂了，互相干擾，震動時容易脫焊。要做模塊化設計，把功能相近的管子集中在一個模塊里，用印刷電路板代替手工接線。「
「印刷電路板？「李建國問，「那是什麼？「
「就是在一塊絕緣板上，用銅箔做出線路，元件直接焊在板上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比手工接線整齊、可靠，而且體積小。「
五院的技術人員面面相覷。他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東西。
「這個我來設計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曹文三負責溫度補償電路，卓邵文負責模塊的整體布局。給我兩周時間，第一版樣品就能出來。「
周主任看著他，眼神里全是佩服。
「陸中校，你來了之後，我們幾個月沒解決的問題，你半天就找到方向了。「
「不是我厲害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是思路不一樣。你們一直在蘇制方案的框架里修修補補，我是從根上重新想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但這只是治標。電子管天生就不適合用在飛彈上。真正的解決方案，是電晶體。體積小，沒有燈絲，不怕震動，功耗低。「
「電晶體我們也想搞，「周主任苦笑，「但國內的電晶體還在實驗室階段，可靠性達不到軍用標準。「
「我們廠已經流片成功了，「陸承宇說，「良率正在爬坡。給我半年，我能拿出軍用級的電晶體樣品。到時候，整個制導艙可以做到現在的三分之一大小，可靠性提高十倍。「
周主任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半年？你確定？「
「確定。「
會議結束後，陸承宇和曹文三回到實驗室。
「溫度補償電路，系統級補償的方案改得怎麼樣了？「他問。
「前兩級補償已經穩定了，零下四十度漂移百分之四，零上六十度百分之三，「曹文三說，「但系統級補償遇到個問題——我按線性變化算的，實際測試時溫度變化快了就補償不過來，差了快一個百分點。「
「溫度變化不是線性的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尤其是沙漠環境，白天曬得發燙，晚上驟降，中間只有幾個小時。你按線性算，肯定有誤差。「
「我也想到了，「曹文三皺著眉，「但非線性補償的電路太複雜，我試了幾種方案都不穩定。「
「別急，「陸承宇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這個問題你慢慢想，實在想不通就去五院的資料室查查文獻。記住，思路要打開，別在一個點上鑽牛角尖，從系統層面找突破口。「
曹文三點點頭，又猶豫了一下。
「陸工，我……我有點怕。「
「怕什麼？「
「怕搞砸了，「曹文三的聲音有點低，「這是飛彈用的，差一點都不行。我一個學徒出身的，能行嗎？「
陸承宇看著他。
「你忘了圓排車的定位銷是誰做的？忘了分子篩是誰守了十二個小時搞出來的？「他說，「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厲害。五院這麼多工程師，溫度補償最後還得靠你，你說你行不行？「
曹文三深吸一口氣，重重點了點頭。
「行！「
從五院出來，天已經黑了。
曹文三送他到門口，還在興奮地說著溫度補償電路的新思路，陸承宇一邊聽一邊點頭，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。
制導艙的改進方案有了，但精密零件的加工是個問題。減震支架和模塊化的結構件，精度要求很高，五院的機加工車間不一定做得出來。
一個名字浮上心頭。
劉德順。
那個八級鉗工，那個說「差一微米剁手「的老工人。
也許，該把他借調到五院來了。
劉德順是被一輛吉普車接到五院的。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，手裡提著一個舊工具箱，工具箱上印著「首都電子管廠「的字樣，油漆都掉了一半。
五院的哨兵攔住他，看了半天證件，又打電話核實了三遍，才放行。
「陸工說讓我來的，「劉德順搓著手，有點侷促，「說是有個零件，你們這兒做不出來。「
制導室的李建國出來接他，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老工人。五十多歲，滿臉皺紋，手掌粗大，指節上全是老繭。
「就是你？「李建國的語氣有點懷疑，「我們要的零件，精度要求兩微米，你確定能做？「
「試試唄，「劉德順笑了笑，露出一口黃牙，「做不好，我把這雙手剁了。「
李建國嘴角抽了抽。他聽說過電子管廠有個八級鉗工，說過「差一微米剁手「的話，但親眼見到，還是覺得這人有點吹牛。
兩微米是什麼概念？一根頭髮絲的三十分之一。五院機加工車間最好的高級技師，用進口車床，也只能做到五微米。手工做兩微米？開什麼玩笑。
但陸中校親自推薦的人，他不能不給面子。
「跟我來吧，「李建國帶著劉德順往機加工車間走，「零件的圖紙在這兒，你先看看。「
圖紙上畫的是一個減震支架，用來固定電子管模塊。結構不複雜，但有三個配合面，每個面的平面度要求兩微米，孔的位置度要求三微米。
劉德順戴上老花鏡，對著圖紙看了足足十分鐘。
「這活兒，車床做不了，「他放下圖紙，「車床的主軸跳動就有三微米，再加上刀具的誤差，做出來最少五微米。「
「那你說怎麼做？「李建國問。
「手工銼，「劉德順說，「先用車床粗加工，留五絲餘量，然後手工銼到尺寸。「
「手工銼？「李建國差點笑出來，「五絲是零點零五毫米，你要手工銼到兩微米？銼一下就過頭了。「
「所以得慢，「劉德順打開工具箱，裡面整整齊齊擺著幾十把銼刀，從粗齒到細齒，從平銼到異形銼，應有盡有，「我這把細齒銼，銼一下能去掉半微米。手感來了，一銼一個準。「
李建國搖搖頭，沒再說什麼。他覺得這個老工人是在吹牛，但既然陸中校推薦了，就讓他試試，做不好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