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爐的結果出來了。
良率百分之十一。
比第三爐的百分之二十三，掉了十二個百分點。
曹文三拿著測試單，臉都白了。「陸工，怎麼會這樣？工藝參數都沒變，清洗流程也改了，怎麼良率反而掉了？「
陸承宇接過測試單，仔細看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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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效模式很集中——百分之八十的管子，都是擴散濃度異常。要麼太高，要麼太低，沒有中間態。
「擴散爐的問題，「他說，「石英管。「
「石英管？「曹文三愣了一下，「石英管是新換的啊，上個月才採購的。「
「就是新換的才有問題，「陸承宇的聲音冷了下來，「去把採購單拿來，再把石英管的檢測報告拿來。「
曹文三跑出去，十分鐘後拿著一摞文件回來。
陸承宇翻了翻。採購單上寫的是「進口特級高純石英管「，檢測報告上的參數也很漂亮。但他拿起一根換下的舊石英管，對著光看了看，又用微觀缺陷感知掃了一遍。
管壁里有大量的氣泡和雜質。
「這不是進口特級，「他把石英管放在桌上，「這是國產一級，純度差了一個數量級。高溫下雜質釋放出來，污染了矽片，擴散濃度就亂了。「
曹文三的臉漲得通紅。「王德貴！「
「別急，「陸承宇擺了擺手，「把張廠長請來，還有林硯秋。「
半小時後，廠長辦公室。
張定方看著檢測報告和採購單，臉色越來越沉。林硯秋站在旁邊，把她之前查到的證據一一擺出來——進口特級和國產一級的參數對比、供應商報價單比市場價高百分之三十、王德貴審核簽字的記錄。
「王主任，「張定方抬起頭，看著坐在對面的王德貴，「你解釋一下。「
王德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，額頭上滲出汗珠。
「張廠長，我……我也是被供應商騙了，他們說這是進口特級，我也不懂技術……「
「不懂技術？「陸承宇開口了，「王主任，採購單上的技術參數是你簽的字。進口特級的二氧化矽含量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，國產一級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。差了三個九，你看不懂？「
王德貴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「張廠長，「陸承宇轉向張定方，「我的意見是，第一，這批石英管全部退貨，損失由供應商承擔。第二，以後電晶體項目的物料採購，由我和曹文三共同審核技術參數，王主任只負責走流程。第三，王主任向厂部做書面檢討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王主任家裡困難，我知道。但困難不能成為損害項目的理由。這一次，我不追究，但下不為例。「
王德貴抬起頭，看了陸承宇一眼，眼神複雜。
他以為陸承宇會借這個機會把他往死里整，沒想到對方只是要了個審核權，連處分都沒提。
「我……我檢討，「王德貴低下頭，聲音沙啞，「這批石英管的事，是我糊塗。「
張定方看了看陸承宇，又看了看王德貴，點了點頭。
「就按小陸說的辦。王主任，寫份檢討，下周交上來。「
王德貴從廠長辦公室出來，腿有點軟。
他靠在走廊的牆上，掏出煙，點了三次才點著。
他以為這次完了。吃回扣、以次充好、損害軍工項目，哪一條拎出來都夠他喝一壺的。陸承宇手裡攥著證據，只要往紀委一送，他這個廠辦主任就別想幹了，說不定還要坐牢。
他甚至想好了，等會兒回去就把三個孩子叫到跟前，囑咐他們以後好好做人，別學他。
結果陸承宇只說了三句話——退貨、收審核權、寫檢討。
沒有處分，沒有上報，沒有趕盡殺絕。
王德貴吸了一口煙，煙霧嗆得他咳了兩聲。
他搞了一輩子辦公室政治，見過太多落井下石的人。陸承宇這種，他第一次見。
明明可以把他踩死，卻留了餘地。
這不是心軟，這是自信。
對方有把握，就算他王德貴留在原位，也翻不起浪了。審核權一收，他在物料上做不了手腳；人情一欠，他以後在陸承宇面前就矮了一頭。
高，實在是高。
王德貴把菸頭摁滅在牆上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往辦公室走。
路過實驗室的時候，他往裡面看了一眼。陸承宇正趴在桌上寫東西，曹文三站在旁邊，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王德貴停下腳步，站了幾秒，然後默默走開了。
從那天起，他再沒在電晶體項目的物料上動過手腳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敢，也不忍。
從廠長辦公室出來，林硯秋快走兩步，追上陸承宇。
「你就這麼放過他了？「她壓低聲音，「他吃回扣，證據確鑿。「
「放過？「陸承宇嘴角微揚，「我沒放過他。審核權收回來了，以後他在物料上做不了手腳。而且，他欠我一個人情。這種人，留在明面上比逼到暗處好。「
林硯秋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她忽然發現，這個平時只懂技術的陸博士，玩起政治來，也不比誰差。
陸承宇看著她的表情，笑了。
他以前也覺得，搞技術的就該一心一意搞技術，搞那些人情世故、權謀算計，是浪費時間。但進廠這一年多，他慢慢明白了一個道理——在這個國家搞建設，光有技術不夠。你得懂人，懂規則，懂怎麼在複雜的環境裡把事做成。
王德貴的事，就是一個教訓。如果他一開始就把物料審核權抓在手裡，就不會有第四爐的暴跌。但現在也不晚，吃一塹長一智。
「對了，「他說，「五院那邊來通知了，讓我明天過去，制導艙的改進方案要定稿。曹文三已經在五院了，到了直接找他。「
「曹文三在五院還習慣嗎？「林硯秋問。
「還行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就是有點怕，覺得自己出身不好，在五院抬不起頭。我得給他打打氣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