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調令是周一早上到的。
一機部幹部司的人親自送來的，紅色的文件袋，上面印著「絕密「兩個字。張定方拆開看了一眼，臉色變了變，然後把陸承宇叫到了辦公室。
調令還沒捂熱，陳景潤的電話就打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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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陸，「老工程師的聲音在電話里有些激動，「五院借調你的事，我聽說了。去了好好干，別給咱們電子管廠丟臉。真空系統要是有問題，隨時給我打電話，我二十四小時在廠里。還有，你那個擴散爐的溫控表，我讓李根生重新校準了一遍，精度提高了零點五度。「
「陳總工，「陸承宇笑了，「您放心，我去去就回。廠里的事，還得您多盯著。「
「去吧去吧，「陳景潤道，「國家需要你，比廠里需要你更要緊。「
掛了電話，張定方把文件推過來。
「小陸，五院的借調令，從今天起生效。「
陸承宇拿起來看了一眼。
「茲借調首都電子管廠工程師陸承宇同志至國防部第五研究院工作，軍銜中校，保密級別絕密，每周工作兩天，期限暫定一年。「
下面是一機部和五院的聯合公章，還有錢學森的簽名。
「軍銜中校？「張定方咂了咂嘴，「我打了十幾年仗，才混到個團級。你倒好，進廠半年，中校了。「
陸承宇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他知道，這個中校不是白給的。五院是什麼地方？飛彈、衛星、原子彈，全是國家最高級別的秘密。給他中校軍銜，是為了讓他能接觸到相應級別的資料。
「保密的事，「張定方的表情嚴肅起來，「除了我和林硯秋，廠里任何人都不能知道你去五院幹什麼。你每周去兩天，對外就說去部里開會。明白嗎？「
「明白。「
從廠長辦公室出來，陸承宇直接去了保密室。
林硯秋已經在等他了。桌上放著一摞文件，都是五院保衛處發來的保密規定。
「這是保密協議，「她推過來一份文件，「你看一下，沒問題就簽字。「
陸承宇拿起來翻了翻。規定很細——不能在任何場合談論五院的工作，不能把五院的資料帶出大院，通信要經過審查，甚至連家人都不能說具體內容。
「還有，「林硯秋說，「你的保密級別升了，以後我們廠的保密工作，涉及到電晶體項目的，都要和五院保衛處對接。我每周要去五院開一次會。「
「那我們見面的機會更多了。「陸承宇脫口而出。
話一出口，他就後悔了。
林硯秋的耳尖紅了一下，但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工作需要，「她淡淡地說，「簽完字，把這份協議收好。「
陸承宇簽了字，把協議放進文件袋。
「對了，「他走到門口，又回過頭，「王德貴的事，證據你先收好，等我從五院回來再處理。「
「好。「
周二早上，五院的吉普車來接他。
到了五院，直接被帶到了制導室。周主任已經在等他了，上次見過面，態度比上次客氣了很多。
「陸中校，「周主任伸出手，「正式歡迎你加入我們制導室。「
「周主任客氣了，「陸承宇握了握手，「我就是來幫忙的。「
「上次你說的三個問題，我們已經開始改了，「周主任帶著他往實驗室走，「燈絲彈簧的角度，我們按你說的十五度標準重新加工了。焊料也換成了高溫焊料。密封的問題，正在試新的密封膠。「
「進度挺快。「陸承宇說。
「飛彈試射的時間定了，年底，「周主任的表情有點凝重，「時間緊，任務重，我們必須在三個月內把制導艙的可靠性提上去。「
走進實驗室，幾個技術人員正在忙碌。李建國——上次質疑他的那個助理研究員——正趴在工作檯上，對著一個電子管發愁。
「陸中校，「李建國看到他，站起來，有點不好意思，「上次的事，對不住。「
「沒事，「陸承宇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都是為了工作。進展怎麼樣？「
「三個問題都改了，「李建國說，「但新問題又來了。「
「什麼問題？「
「高低溫測試，「李建國把一份測試報告遞過來，「改進後的電子管，在常溫下沒問題，但在零下四十度和零上六十度的環境裡，參數漂移很嚴重。放大倍數能差百分之三十。「
陸承宇接過報告，仔細看了看。
果然，低溫下放大倍數下降，高溫下漏電增加。這是電子管的通病——燈絲溫度受環境影響，導致發射電流不穩定。
「這個問題，蘇制電子管也有，「周主任走過來，「蘇聯專家說，這是'正常現象'，靠電路補償就行。但我們的補償電路太簡單，補償不過來。「
陸承宇沉默了幾秒。
他想起了曹文三。
這個年輕人，在擴散工序上表現出了很強的電路設計能力。溫度補償電路，正好是他的強項。
「周主任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想從我們廠調一個人過來，幫忙設計溫度補償電路。「
「誰？「
「曹文三，我們廠的技術骨幹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他雖然年輕，但電路設計很有天賦。「
周主任猶豫了一下。
「可靠嗎？「
「可靠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出身是小業主，但本人很上進，已經入團了。保密審查應該能過。「
「行，「周主任點了點頭，「你打個報告，我簽字。「
當天下午，曹文三就接到了借調通知。
他跑到陸承宇辦公室，臉漲得通紅。
「陸工，我……我真的能去五院？「
「能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溫度補償電路的設計，交給你負責。有沒有信心？「
「有！「曹文三的眼睛亮了起來，「我一定好好干！「
「別急著答應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五院的要求很高，飛彈用的東西，差一點都不行。你去了，代表的是我們廠。「
「我明白，「曹文三深吸一口氣，「陸工，你放心，我不會給你丟臉。「
第二天，曹文三就去了五院。
陸承宇帶著他熟悉環境，介紹了制導艙的情況，然後把溫度補償電路的任務交給了他。
曹文三很認真，趴在工作檯上畫了三天圖紙，改了五版方案，最後拿出了一個三級溫度補償電路。
「陸工，你看，「他指著圖紙，「第一級補償燈絲電流，第二級補償放大倍數，第三級補償輸出阻抗。三級加起來，應該能把參數漂移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內。「
陸承宇仔細看了看圖紙，點了點頭。
「思路是對的，但有個問題，「他指著一個電阻，「這個電阻的精度要求太高，國產電阻達不到。你得想個替代方案。「
曹文三皺起了眉。
「那……用兩個電阻串聯？「
「可以試試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要考慮溫度係數。兩個電阻的溫度係數要匹配，否則反而會增加漂移。「
曹文三點點頭，又回去改了。
一周後，第一版溫度補償電路做出來了。
裝在電子管上，拿到高低溫箱裡測試。
零下四十度，放大倍數漂移百分之八。
零上六十度，放大倍數漂移百分之六。
「還是不行，「周主任搖了搖頭，「要求是百分之三以內。「
曹文三的臉有點白。
他熬了好幾個通宵，改了十幾版，結果還是差一點。
「別急，「陸承宇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第一次搞，能做到百分之八已經不錯了。問題出在哪？「
「第三級補償，「曹文三說，「輸出阻抗的補償，總是和前兩級互相干擾。我試了好幾種方案，都不行。「
陸承宇想了想。
「把第三級去掉，「他說，「前兩級補償已經能做到百分之十以內了。剩下的，在制導系統的總電路里做全局補償，不要在單個電子管上死磕。「
曹文三怔住了。
「可是……單個管子的指標達不到要求啊。「
「單個管子達不到，不代表整個系統達不到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系統工程，不是每個零件都要完美，而是要整體最優。你把前兩級做到極致，剩下的交給系統。「
曹文三眼睛一亮。
「我明白了！「
他又回去改了。
三天後，第二版電路做出來了。
前兩級補償，零下四十度漂移百分之四，零上六十度漂移百分之三。
「還是差一點，「周主任道，但語氣已經緩和了很多，「不過，加上系統級補償，應該能達標。「
曹文三鬆了一口氣，整個人差點癱在椅子上。
這半個月，他瘦了一圈，眼睛裡全是血絲。
「辛苦了，「陸承宇遞給他一杯水，「回去休息兩天。「
「不用，「曹文三搖搖頭，「系統級補償的方案，我還想再改改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，想起了自己剛進廠的時候。
那時候，他也是這樣，渾身是勁，不知道累。
「行，「他說，「但別熬太晚。身體是革命的本錢。「
從五院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吉普車在長安街上行駛，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陸承宇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睛。
頭疼又犯了。今天用了一次微觀缺陷感知，加上和曹文三一起推演電路，消耗不小。
但他心裡很踏實。
電子管的三個問題改了，溫度補償電路有了眉目，曹文三也成長起來了。
接下來，就是電晶體制導艙的預研。
還有，王德貴的事。
他睜開眼，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BJ的夜很安靜，偶爾有一輛自行車經過，鈴聲清脆。
他忽然想起了林硯秋。
想起她耳尖發紅的樣子，想起她說「工作需要「時的表情。
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然後他收住笑，坐直了身子。
明天，還有一場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