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晶體小批量試產線搭起來了。
就在原來的高可靠電子管車間旁邊，隔出了一間一百平米的房子。門是雙層的，裡面裝了紫外燈，進門要換鞋、穿白大褂、戴口罩。
「這是無塵車間，「陸承宇給大家解釋，「矽片對灰塵非常敏感，一粒灰塵落在上面，就可能導致整個管子報廢。「
曹文三負責擴散工序。他站在擴散爐前，盯著溫控表，眼睛一眨不眨。擴散溫度一千兩百度，誤差不能超過五度，否則摻雜濃度就不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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卓邵文負責光刻。他在暗室里，用自製的接觸式光刻機，把掩膜版上的圖案轉移到矽片上。這個工序最精細，對準誤差不能超過一微米。
沈若蘭是三天前來報到的。北大物理系的高材生，第一天就主動要求去最苦的清洗工序。
「陸工，「她舉著一雙被氫氟酸泡得發紅的手，「清洗矽片的純水，我測了一下，電阻率只有五兆歐，是不是太低了？「
陸承宇愣了一下。
他確實忽略了這個問題。清洗用的純水，電阻率越高越好，最好能到十八兆歐。現在只有五兆歐，裡面的金屬離子會污染矽片。
「你怎麼發現的？「他問。
「我學過分析化學，「沈若蘭說，「純水的電阻率可以用儀表測，我找了一台萬用表，改了一下電路，就能測了。「
陸承宇看著她，嗯了一聲。
這個女生，不光有熱情，還有腦子。
「好，「他說，「純水系統的升級，就交給你負責。需要什麼設備，列個清單給我。「
「是！「沈若蘭的眼睛亮了起來。
核心工人小組也全部到位了。
趙有福負責清洗線。他把每一道清洗工序都寫成了操作卡，貼在牆上，每一步都標得清清楚楚。「俺沒啥文化，「他撓著頭說，「但俺知道，按規矩來就不會出錯。「
王大錘負責設備安裝和維護。這個山東大漢力氣大，手也巧，單晶爐的水冷夾層漏了，他半天就能修好。「怕啥，干就完了！「是他的口頭禪。
小廣東（陳阿明）負責精細焊接。他手巧，管腳焊接又快又好，比機器焊的還整齊。說話帶口音，大家有時候聽不懂，但活兒沒的說。
試產線跑起來了。
第一爐，良率百分之十八。比第二爐的百分之十五高了三個百分點。
趙有福當場跳了起來，一巴掌拍在王大錘背上，把王大錘拍了個趔趄。「成了！俺就說能成！「
王大錘揉著背，嘿嘿笑：「你小子手勁不小。「
第二爐，百分之二十一。
卓邵文從暗室里出來，臉上帶著油墨的痕跡，舉著測試單，手都在抖。「陸工，百分之二十一！比上一爐又高了三個點！「
第三爐，百分之二十三。
小廣東焊完最後一個管腳，摘下手套，長出一口氣。「還行，比我預想的好。「
良率在一點點往上爬。每一個百分點的提升，都是所有人熬了無數個通宵換來的。
陸承宇每天泡在車間裡，和大家一起熬夜，一起吃食堂的冷飯。沙盤推演用多了，頭又開始疼，但他不敢停——五院那邊還在等電晶體的樣品，制導艙的改進方案也需要他。而且，伊萬諾夫的三年賭約，已經過去快半年了。時間，比他想的要過得快。
就在良率爬坡的節骨眼上，部里來了通知。
張定方把陸承宇叫到辦公室，臉色不太好。
「小陸，第二批設備採購的經費，部里打回來了。「
「打回來了？「陸承宇眉頭一皺，「鄭局長不是批了嗎？「
「鄭局長批了，但周副局長卡著，「張定方嘆了口氣，「說要'重新審核經費使用合理性'，還說什麼'電晶體項目投入太大，見效太慢，要慎重'。這一拖，不知道拖到什麼時候。「
陸承宇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周明遠。
零良品的時候他來施壓，要求暫停項目；現在良率剛有起色，他又在經費上卡脖子。這個人，是鐵了心要把電晶體項目搞黃。
「張廠長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第二批設備里，哪些是最急的？「
「光刻機的鏡頭和高純石英管，「張定方道，「這兩樣不進口，良率上不去。「
「多少錢？「
「八萬人民幣。「
陸承宇想了想。
「先用廣交會的利潤墊上，「他說，「收音機出口賺的錢，還剩不少。部里的經費慢慢批，我們不等。「
「可那是民品的利潤，「張定方猶豫了，「用來搞軍品研發，財務上不好走帳。「
「有什麼不好走的？「陸承宇笑了，「劉書記道的，以民養軍。收音機賺的錢，養電晶體的研發，天經地義。鄭局長那邊我去說，他肯定支持。上次矽單晶成功，鄭局長親自來廠里，說有什麼困難直接找他。「
張定方看著他，笑了。
「你小子，現在越來越會說了。行，就按你說的辦。對了，陳總工昨天還問起電晶體的事，說真空系統要是有問題隨時找他。老專家，嘴上不說，心裡一直惦記著。「
從廠長辦公室出來，陸承宇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周明遠這一手，比他想的要陰險。不直接叫停項目，而是卡經費，讓你慢慢死。到時候良率上不去，他又有話說——「你看，我說了搞不成吧。「
但他不會讓周明遠得逞。
五院的合作正在推進，只要制導艙模塊試驗成功，有了錢學森的背書，周明遠再想卡脖子，就沒那麼容易了。
這天下午，廠辦通知，全體技術人員參加政治學習。
陸承宇本來不想去，他手裡還有一堆事。但張定方拍著他的肩膀說：「小陸，去吧。政治學習不是走過場，你得了解廠里的規矩。「
他只好去了。
學習室在辦公樓二樓，坐了二十多個人。主講的是廠黨委的劉書記，五十多歲，老革命，說話很實在。
「今天學習的內容，是《論十大關係》，「劉書記翻開一本小冊子，「毛主席說，重工業和輕工業、農業的關係，要處理好。我們搞電子管的，屬於重工業，但也要考慮民用，考慮老百姓的需要。「
陸承宇坐在角落裡，本來以為會很無聊。但聽著聽著，他發現劉書記講的東西，和他想的居然有相通之處。
「什麼叫以民養軍？「劉書記道，「就是用民品賺的錢，養軍品的研發。你們廠的收音機賺了錢，才能搞高可靠電子管，才能搞電晶體。這就是辯證法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講了一個故事。
「抗戰的時候，我們兵工廠缺材料，就用拆下來的鐵軌造槍。沒有工具機，就用手搖的。那時候誰懂什麼叫'系統工程'？但我們知道，光有技術不夠，得有人、有料、有辦法，才能把事做成。「
陸承宇抬起頭，認真聽了起來。
他意識到，這些他以前覺得「空洞「的政治理論，其實是在講怎麼做事、怎麼協調資源、怎麼在複雜環境中推進項目。
技術強，不等於項目能成。
他以前太專注於技術了，忽略了「人「和「規則「的重要性。
學習結束後，他沒有立刻走，而是留下來和劉書記聊了一會兒。
「劉書記，「他說，「我以前覺得政治學習是浪費時間，今天聽了，覺得有道理。「
劉書記笑了。
「小陸，你是技術天才，但技術天才也要懂政治。不是讓你搞陰謀詭計，是讓你知道，在這個國家搞建設，光有技術不夠，還要懂怎麼團結人，怎麼爭取資源，怎麼在複雜的環境裡把事做成。「
陸承宇點點頭。
這句話，他記住了。
從學習室出來，天已經黑了。他往車間走，路過物料科的時候，看到林硯秋站在門口，臉色不太好。
「怎麼了？「他走過去問。
「王德貴，「林硯秋壓低聲音，「電晶體項目的物料採購，我查了一下，有問題。「
「什麼問題？「
「高純石英管，「林硯秋說，「採購清單上寫的是進口特級，實際到貨的是國產一級。差價不小，而且國產一級的純度不夠，用在擴散爐上會出問題。「
陸承宇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高純石英管是擴散爐的核心部件，純度不夠的話，高溫下會釋放雜質，污染矽片，良率直接掉下來。
「他怎麼敢？「陸承宇的聲音有點冷。
「他不敢直接貪，「林硯秋說，「他是在供應商那裡吃了回扣，用次充好。查不到他頭上，因為採購單上的簽字是供應商的，他只是'審核通過'。「
陸承宇沉默了幾秒。
王德貴的家庭情況浮上心頭——三個孩子，老婆沒工作，老母親生病。他不是天生的壞人，他是被生活逼的。
但這不能成為損害項目的理由。
「你有證據嗎？「他問。
「有，「林硯秋說，「我對比了進口特級和國產一級的檢測報告，參數差了一個數量級。而且供應商的報價單，比市場價高了百分之三十。「
陸承宇想了想，笑了。
「好，「他說，「證據收好。這件事，我來處理。「
林硯秋看了他一眼，有點意外。她以為陸承宇會生氣，會直接去找王德貴對質。但他沒有。
「你打算怎麼辦？「
「明天，「陸承宇說，「讓第四爐的結果說話。「
林硯秋沒聽懂，但她沒多問。她知道，陸承宇不是那種衝動的人。他既然這麼說，就一定有辦法。
陸承宇一個人往車間走。
夜風吹過來，有點涼。他想起劉書記道的話——「光有技術不夠，還要懂怎麼團結人，怎麼爭取資源，怎麼在複雜的環境裡把事做成。「
王德貴的事，就是一個考驗。
直接揭發？證據不夠硬，而且會把關係搞僵，以後工作更難開展。
不處理？項目會受損失，良率上不去，五院那邊交不了差。
但他有更好的辦法。
走到車間門口，他停住腳步，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圓，很亮。
他想起了肖克利說過的一句話：「管理是一門藝術，不是科學。最好的管理者，不是最聰明的人，而是最懂人性的人。「
他挺直了腰板，推開門，走進了燈火通明的車間。
曹文三還在擴散爐前守著，看到他進來，抬起頭。
「陸工，第四爐剛進去，預計明天早上出結果。「
「好，「陸承宇走過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辛苦了。早點回去休息，我來守。「
「那怎麼行……「
「去吧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明天還有更重要的事。「
曹文三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了。
車間裡只剩下陸承宇一個人。擴散爐的紅燈一閃一閃，溫控表的數字在跳動。
他坐在爐子旁邊，閉上眼睛。
沙盤推演啟動。
但這一次，他推演的不是工藝參數。
他推演的是，明天早上，第四爐的良率出來之後，王德貴會是什麼反應，張定方會是什麼反應，他自己又該怎麼說，怎麼做，才能既保住項目，又讓王德貴無話可說。
不是推演工藝，是推演人心。
窗外，月亮西沉。擴散爐的溫度穩定在一千兩百度，矽片在爐子裡，慢慢發生著變化。
明天早上，一切都會見分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