講座安排在北大物理系的階梯教室。
林硯秋陪他一起去的。
「這是外單位講座，按規定保密幹事要陪同，「她坐在吉普車副駕駛座上，臉朝著窗外，「順便看看北大什麼樣。「
陸承宇笑了笑，沒戳穿她。他知道，林硯秋是怕他一個人去，被那些大學教授問住了下不來台。
「你哥當年，是不是也在這種教室里上課？「他隨口問了一句。
林硯秋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，然後淡淡地說：「他是志願軍，沒上過大學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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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裡安靜了幾秒。
「對不起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不該問。「
「沒事，「林硯秋轉過頭，看著他，「你能搞成矽單晶，我哥要是知道，肯定高興。他生前就說，中國要強大，得靠科學。「
陸承宇看著她的眼睛，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到了北大，林硯秋以「廠辦秘書「的身份陪他進了教室，坐在最後一排，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，假裝在記錄。
陸承宇到的時候，教室里已經坐滿了人。不光是北大的，清華物理系也來了不少人，後排還站著幾個，手裡拿著筆記本，眼神裡帶著好奇。
講台旁邊放著一個木盒子，是他帶來的——裡面裝著一根矽單晶、幾個電晶體、還有一台剛組裝好的全電晶體收音機樣機。
「陸同志，「北大物理系的周教授迎過來，五十多歲，戴一副金絲眼鏡，「歡迎歡迎。我們物理系的師生聽說肖克利的學生來做講座，都很激動。「
「周教授過獎了，「陸承宇放下木盒子，「我就是來跟大家交流交流，談不上講座。「
周教授笑了笑，沒多說。他心裡其實也有點打鼓——一個工廠里的工程師，能講出什麼東西來？半導體這東西，還得是研究所和大學才能搞。
講座開始。
陸承宇沒講什麼高深的理論，先從矽單晶講起。他把那根矽單晶拿起來，對著燈光照了照。
「這是我們廠上個月拉出來的矽單晶，純度六個九，直徑兩厘米。「
教室里一陣騷動。
六個九？中科院物理所搞了三年，最高才五個九，直徑一厘米都不到。一個工廠，居然拉出來了？
「怎麼做到的？「前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起來，「我們實驗室用的是直拉法，溫度均勻度一直控制不好，總是多晶。「
「溫度均勻度是關鍵，「陸承宇把矽單晶放回盒子，「我們用了三層保溫層，再加一個水冷夾層，把爐腔的溫差控制在兩度以內。另外，氬氣的純度也很重要，我們用分子篩過濾了一遍，純度從五個九提到了六個九。「
他一邊說，一邊在黑板上畫了一張單晶爐的結構示意圖。每一個參數、每一個細節，都講得清清楚楚。
教室里安靜下來，所有人都在記筆記。
周教授坐在第一排，眉頭越皺越緊——不是因為聽不懂，而是因為這些東西，他搞了幾年都沒搞明白，這個年輕人居然在工廠里做出來了。
講完矽單晶，陸承宇又講電晶體。他把一個電晶體放在投影儀下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銀色器件。
「這是我們廠第二爐流片的產品，良率百分之十五。「
「百分之十五？「後排一個清華的教授嗤笑了一聲，「這個良率，離量產還差得遠吧？而且你們在工廠里搞，設備、環境、人員素質，哪一樣能跟研究所比？半導體是高精尖技術，不是靠人多就能堆出來的。「
教室里的氣氛變了。
陸承宇看了那個教授一眼。四十多歲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胸前別著清華的校徽，叫黃仲平，留過蘇，在國內半導體界小有名氣。
他的質疑不是沒有道理。工廠的條件確實不如研究所，人員素質也參差不齊，這是事實。
「黃教授說得對，「陸承宇點點頭，「百分之十五確實離量產很遠，工廠的條件也確實不如研究所。但我想說明三點：第一，從百分之零到百分之十五，我們用了一個月。從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五十，可能需要半年。但從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九十，也許只需要三個月。半導體這個東西，最難的是從零到一，過了那個坎，後面的進步會非常快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半導體這個東西，最難的是從零到一。一旦過了那個坎，後面的進步會非常快。我們廠現在已經過了那個坎。「
黃仲平站了起來，語氣更尖銳了：「就算你能做到百分之五十，工廠里的工人能穩定操作嗎？半導體工藝對操作精度要求極高，擴散溫度差一度，結果就天差地別。一個手抖，一爐矽片全廢。工廠里的工人，有這個素質嗎？「
教室里安靜下來，所有人都看著陸承宇。
「黃教授問得好，「陸承宇微微一笑，「我們廠有個八級鉗工，叫劉德順。他手工銼出來的零件，平面度能做到一點八微米。五院進口的精密工具機，做不到五微米以下。他銼的減震支架，用在飛彈制導艙上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工人不是素質低，是沒有機會接觸高端技術。你給他們圖紙，教他們工藝，他們能做到比實驗室里的研究生還好。因為他們的手，是幾十年練出來的。「
黃仲平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這時，後排一個男生站了起來：「陸同志，我有個問題。矽單晶的位錯密度怎麼控制？我們實驗室拉的矽單晶，位錯密度總是降不下來。「
「籽晶取向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用<111>取向的籽晶，拉速控制在每分鐘一毫米以內，溫度梯度要小。還有，拉晶前要把石英管烤乾淨，鈉離子污染是位錯的主要來源之一。「
男生坐下來，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著。
那個清華教授還想說什麼，周教授擺了擺手，示意他坐下。
「陸同志，「周教授站起來，「我有個問題。你們在工廠里搞半導體，設備從哪裡來？國內能造單晶爐嗎？「
「不能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們的單晶爐是自己設計的，找第三軋鋼廠加工的。真空系統用的是國產泵，溫控表是上海產的。除了一些精密儀表，大部分都是國產的。「
「自己設計的？「周教授吃了一驚，「圖紙呢？能不能給我們一份？「
「可以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我有一個條件。「
「你說。「
「北大和清華的學生，如果願意去我們廠實習，我們歡迎。設備、材料、工藝，全部開放。「陸承宇看著教室里的學生，「半導體不是一個人能搞出來的，需要大量的人才。你們是中國最好的物理系學生，如果你們都不去工廠，那中國的半導體就永遠只能停留在實驗室里。「
教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，一個女生站了起來。
她坐在第三排，扎著兩條辮子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上衣，眼睛很亮。
「陸同志，我叫沈若蘭，北大物理系大三的，「她的聲音很清晰，「我想去你們廠實習，行嗎？「
陸承宇看著她，點頭。
「歡迎。但我要先說清楚，工廠的條件很苦，沒有實驗室乾淨，也沒有大學的氛圍。你要是去了，可能要從洗矽片開始干。「
「我不怕苦，「沈若蘭說，「我學物理，就是想做點實實在在的東西。「
教室里有人笑了，也有人在竊竊私語。一個北大物理系的高材生，居然主動要求去工廠洗矽片？
但陸承宇沒笑。他看得出來，這個女生是認真的。
「好，「他說，「你下周可以來廠里報到，找曹文三，他會安排你。「
講座繼續。
陸承宇又講了光刻、擴散、外延，每一個環節都配了實物和數據。講到最後，他把那台全電晶體收音機打開，教室里響起了廣播的聲音——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，聲音清晰，沒有一點雜音。
「這台收音機，用了十二個電晶體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體積只有電子管收音機的三分之一，功耗是十分之一。這就是半導體的未來。「
教室里響起了掌聲。
講座結束後，周教授拉著陸承宇聊了很久。從矽單晶的工藝細節，到電晶體的參數優化，再到未來集成電路的可能性，兩個人越聊越投機。
「小陸，「周教授拍著他的肩膀，「你今天講的東西，比我們系裡一個學期的課都有用。以後有空，常來聊聊。「
「一定。「
就在這時，那個清華的教授走了過來。他叫黃仲平，清華物理系的副教授，留過蘇，平時眼高於頂。
「陸同志，「黃仲平的語氣還是有點不服氣，「你說半導體會取代電子管，我不同意。電子管技術成熟，功率大，可靠性高。電晶體就是個小玩意兒，撐不起大場面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，沒爭辯。
「黃教授，「他說，「時間會證明一切。「
黃仲平哼了一聲，轉身走了。
陸承宇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忽然沉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提醒一句「黃教授，最近說話注意點「。
但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能說。說了，沒人會信，反而會把自己搭進去。
他只能看著黃仲平的背影，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「陸同志？「周教授注意到他的表情，「怎麼了？「
「沒事，「陸承宇收回目光，「周教授，我先回去了。廠里還有事。「
「好，我送你。「
走出教學樓的時候，沈若蘭追了上來。
「陸同志，「她跑得有點喘，「我下周真的能去嗎？「
「能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帶好你的筆記和換洗衣物，廠里有宿舍。「
「太好了！「沈若蘭的眼睛亮了起來，「我一定好好干！「
陸承宇看著她跑遠的背影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這個女生，也許會成為中國第一代半導體女工程師。
他走出北大校門，吉普車已經在等他了。司機是五院派來的——從今天起，他每周要去兩天五院，出行都有專人接送。
車子發動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一眼北大的校門。
然後他想起了黃仲平。
想起了七十年後，中國半導體被卡脖子的痛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，收回目光。
有些事，他改變不了。但有些事，他可以。
比如，讓中國的半導體，早一點站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