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院的大門在HD區，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哨兵，軍裝上的臂章是「國防部第五研究院「。
陸承宇下了吉普車，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子，深吸一口氣。
昨天晚上，林硯秋轉達了錢學森秘書的電話，說錢老請他今天來五院一趟，有重要的事談。林硯秋當時多看了他一眼，沒多問，但眼神里有話——五院是什麼地方，她比誰都清楚。
陳景潤也聽說了，一大早跑來實驗室，拉著他的手說：「小陸，五院是搞飛彈的，你去了好好干，咱們電子管廠的人，不能給國家丟臉。真空系統要是有問題，隨時給我打電話。「
這個搞了一輩子電子管的老工程師，嘴上不說，心裡比誰都高興。
「陸承宇同志？「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走過來，「錢院長在等您。「
「錢院長？「陸承宇一怔。
「錢學森同志，我們的院長。「年輕人笑了笑，「他特意交代，您來了直接帶進去，不用通報。「
陸承宇跟著年輕人往裡走。院子很大，幾棟灰色的樓房，牆上刷著「保密重於生命「的紅色標語。路上遇到的人都步履匆匆，手裡拿著文件袋，沒人說話，氣氛比電子管廠嚴肅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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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一棟小樓前，年輕人停下腳步。
「錢院長在二樓辦公室，您自己上去吧。「
陸承宇上了樓，剛走到走廊盡頭，就看到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站在門口，手裡夾著一支煙，正朝他這個方向看。
是錢學森。
比船上見到時瘦了一些，眼圈有點黑，顯然是沒睡好，但眼神還是那樣，溫和裡帶著一股韌勁。
「小陸，來了。「錢學森掐滅煙，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走，進去說。「
辦公室不大，一張辦公桌，兩把椅子，牆上掛著一幅中國地圖，地圖上用紅筆圈了幾個地方——酒泉、西昌、太原。陸承宇掃了一眼，心裡有數了。
那些地方，未來都是發射場。
「坐，「錢學森給他倒了一杯水，「今天找你來，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。「
「錢院長您說。「
錢學森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推到他面前。文件封面上印著「絕密「兩個字，還有一個編號。
「你先看看這個。「
陸承宇翻開文件，是一份飛彈制導系統的技術報告。他越看，眉頭皺得越緊。
蘇制P-2飛彈的制導艙，用的是電子管。一百多個電子管擠在一個不到半立方米的艙體裡，線路密密麻麻，像一團亂麻。更要命的是，這些電子管都是為地面設備設計的，根本沒考慮震動和高低溫環境。
看著這份報告，他想起了艾米麗。
在斯坦福的時候，有一次艾米麗帶他去她父親的私人實驗室，裡面有一台IBM的早期計算機，占了整整一個房間。艾米麗的父親說：「陸，半導體是未來。誰掌握了半導體，誰就掌握了下一個時代。「
那時候他還不太理解這句話的分量。
現在他理解了。
「問題就在這裡，「錢學森坐在對面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，「飛彈發射的時候，加速度有幾十個G，震動非常大。蘇制電子管的燈絲支撐結構不合理，一震就斷。我們做了三次地面試驗，每次都是制導艙出問題。「
「蘇聯專家怎麼說？「陸承宇問。
「他們說，這是'正常損耗'，多備幾套備件就行了。「錢學森苦笑了一下，「但飛彈打出去，備件往哪兒換？「
陸承宇沒說話，繼續翻報告。翻到最後一頁，是一張故障統計表——三次試驗，一共壞了四十七個電子管，其中三十二個是燈絲斷裂，十五個是管腳脫焊。
他放下文件，看著錢學森。
「錢院長，我能看看實物嗎？「
「跟我來。「
錢學森帶他下樓，走進一間實驗室。實驗室里站著五六個穿軍裝的技術人員，正圍著一個拆開的制導艙討論。看到錢學森進來，都站直了。
「錢院長。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走過來，看到陸承宇，頓了一下，「這位是？「
「陸承宇，首都電子管廠的，「錢學森道，「今天請他來看看制導艙的問題。「
中年人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。陸承宇看得很清楚——那是一種「電子管廠的人懂什麼飛彈「的不以為然。
「陸同志，「中年人伸出手，語氣客氣但疏離，「我是五院制導室的主任，姓周。制導艙的問題我們研究了幾個月了，情況比較複雜。「
「周主任，「陸承宇握了握手，「我先看看。「
他走到制導艙前，蹲下來，湊近了看。
就在這時，那股熟悉的刺痛從眉心炸開。
微觀缺陷感知啟動了。
他「看到「了。
第一個電子管，燈絲支撐彈簧的角度偏了三度，震動時會產生共振，十次震動必有一次斷裂。第二個電子管，管腳焊接處有一個氣泡，冷熱交替時會開裂。第三個，管殼密封不嚴，沙漠地區的沙塵進去後會短路……
他一個一個看過去，一百多個電子管，只用了不到十分鐘。
然後他站起來。
實驗室里很安靜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。
「周主任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先說三個問題。第一，燈絲支撐彈簧的角度，蘇製圖紙上是十五度，但實際生產中有三度的公差，這個公差在地面設備上沒問題，但在飛彈上會引發共振。第二，管腳焊接用的是錫鉛合金，熔點太低，飛彈飛行時摩擦生熱，管腳處溫度能到一百二十度，接近焊料的軟化點。第三，管殼密封用的是瀝青，沙漠地區晝夜溫差大，瀝青會開裂，沙塵進去就短路。「
周主任的臉色變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來。
因為陸承宇說的這三個問題，正好對應了故障統計表里的三大類——燈絲斷裂、管腳脫焊、密封失效。他們研究了幾個月才總結出來的規律，這個年輕人看了十分鐘就全說中了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的？「周主任的聲音有點發乾。
「看出來的，「陸承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「我對缺陷比較敏感。「
錢學森站在旁邊，一直沒說話。這時他走過來，拍了拍周主任的肩膀。
「老周，我跟你說過，這個年輕人不簡單。「
周主任看著陸承宇，眼神里的不以為然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、帶著敬意的東西。
「陸同志，「他鄭重地伸出手，「剛才多有得罪。你說的這三個問題，能不能詳細給我們講講？「
「可以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我有個建議。「
「你說。「
「修修補補解決不了根本問題，「陸承宇看著制導艙里那一團亂麻，「電子管的體積、功耗、可靠性，天生就不適合用在飛彈上。未來的飛彈制導系統，必須用電晶體。體積小，功耗低，耐震動，可靠性高。「
實驗室里又安靜了。
周主任和幾個技術人員面面相覷。電晶體？他們不是沒想過，但國內的電晶體還在實驗室階段，連一根矽單晶都拉不出來，怎麼用在飛彈上？
「錢院長，「周主任轉向錢學森，「電晶體……是不是太超前了？「
錢學森沒回答，而是看著陸承宇。
「小陸，你們廠的電晶體，現在到什麼程度了？「
「矽單晶已經拉出來了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第一爐流片零良品，第二爐良率百分之十五。小批量試產線正在搭，預計三個月內能穩定在百分之二十以上。「
「百分之十五？「周主任倒吸一口涼氣。
他是搞技術的，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。中科院物理所搞了三年，連一根矽單晶都沒拉出來。首都電子管廠一個廠級單位，居然已經流片成功了？
「所以，「錢學森看著周主任，又看了看陸承宇，「我的想法是，五院和電子管廠合作。電子管的改進方案，小陸先幫你們搞，解決燃眉之急。同時，電晶體的小型化、耐震動、高低溫測試，從現在就開始布局。最多兩年，制導艙要全部換成電晶體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這不是可選項，是必選項。未來的飛彈、衛星、計算機，都離不開半導體。我們現在不布局，以後就要被人卡脖子。「
陸承宇看著錢學森，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他知道歷史。他知道錢學森道的「以後被人卡脖子「，在七十年後會變成現實。但現在，1957年，錢學森已經看到了這一點。
這就是戰略科學家的眼光。
「錢院長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同意合作。但有一個條件。「
「你說。「
「電晶體的研發和生產，必須在電子管廠。五院可以派人來學習、來測試，但核心技術不能離開廠。「
錢學森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「你是怕五院把你的人挖走？「
「不是怕挖人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是怕技術分散。半導體是一個體系，單晶、外延、擴散、光刻、封裝，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斷。分散了，就搞不成了。「
錢學森點點頭。
「有道理。就按你說的辦。「
他走到辦公桌前，拿起一份文件，在上面寫了幾行字，遞給陸承宇。
「這是五院的初步意向書。正式的借調令需要走一機部的流程，大概一周內能下來。軍銜掛中校，保密級別升為絕密，每周來兩天，先幫制導室解決電子管的問題，同時制定電晶體制導艙的方案。「
陸承宇接過文件，看了一眼。
意向書上寫著他的名字，軍銜那一欄是「中校「。
他想起三個月前，他還是一個剛進廠的九級工程師。現在，五院已經向他伸出了橄欖枝。
「對了，「錢學森忽然說，「保密的事，你跟你們廠的保密幹事說一下。以後你來五院的事，除了張廠長和你的保密幹事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。「
「明白。「
陸承宇把意向書收進口袋，走出辦公樓。
院子裡的風很大，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，BJ的天很藍，萬里無雲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的人生已經和這個國家最高級別的戰略項目綁在了一起。
而這，只是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