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承宇看著檢漏儀上的指針，心裡一沉。他一直在關注電參數，卻忽略了封裝氣密性。這是電子管工程師的本能——陳景潤搞了三十年電子管，第一件事就是檢漏。
「陳總工，您有什麼辦法？「曹文三問。
「電子管的封裝工藝，「陳景潤說，「我們用的是高溫熔封，玻璃和金屬在高溫下熔在一起，絕對密封。你們現在用的是冷壓封，壓力不夠，封不死。「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圖紙，鋪在桌上。
「我昨晚畫的，「他說，「把冷壓封改成儲能焊，用電容放電瞬間產生高溫，把管殼和引線熔在一起。這個工藝我們電子管生產線用過，漏率能到十的負九次方，放十年都沒問題。「
陸承宇拿起圖紙，仔細看了一遍。
儲能焊，這個工藝他知道，但在這個年代，國內只有少數幾個電子管廠掌握。陳景潤不僅掌握了，還根據電晶體的特點改了設計——更小的焊頭、更精確的能量控制、更快的焊接速度。
「陳總工，「陸承宇抬起頭，看著這個老工程師，「這個方案太好了。儲能焊的設備，我們廠有嗎？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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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一台舊的，在電子管車間角落堆著，「陳景潤說，「我讓人修了修，還能用。就是焊頭要改，我已經讓李根生去做了，後天就能裝好。「
陸承宇看著陳景潤，心裡有些感慨。
這個老工程師，平時話不多，總是默默地在背後支持。但在關鍵時刻，他總能拿出最實用的方案。三十年電子管的經驗，不是白給的。
「陳總工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封裝工藝這塊，以後您來把關。「
陳景潤推了推眼鏡，點了點頭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睛裡有光。
「行，「他說，「電子管我搞了三十年，電晶體我不懂，但封裝這一塊，道理是通的。「
「好了，「他擠出一個笑，「不管怎麼說，十五個良品，夠我們向部里交差了。周明遠那邊，暫時不會再發難了。大家先去休息，這幾天都辛苦了。「
工人們歡呼著出去了，腳步聲和說笑聲漸漸遠去。
卓邵文和曹文三也走了，測試室里只剩下陸承宇一個人。
他在測試台前坐下來，看著那十五個電晶體，看了很久。
十五個。
一百個裡面，只有十五個能用。
他想起肖克利說過的話：「實驗室里的成功，不算成功。量產線上的成功，才是真的成功。「
那時候他不懂，覺得肖克利太保守。現在他懂了。
頭又開始疼了，太陽穴一跳一跳的，像有根針在扎。沙盤用多了的後遺症。
他想起零良品那天，周明遠站在測試台前說的話：「你拿國家的錢摸索？小陸同志，我看你是被廣交會的勝利沖昏了頭腦。「
他當時不服氣，覺得周明遠不懂技術，只會潑冷水。
但現在他有點理解了。
二十萬設備經費，十個編制，部里的信任，全廠人的期待……這些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。他不是在為自己搞技術，他是在拿國家的資源賭一個未來。
如果賭輸了呢？
他不敢想。
下午，一封來自蘇聯的電報送到了廠里。
電報是伊萬諾夫發來的，通過一機部轉過來的。電文很短，只有幾行字：
「陸承宇同志：聽說貴廠拉出了矽單晶，恭喜。但單晶只是第一步，電晶體才是真正的考驗。我們賭的是三年，不是三個月。另外，伏特加我已經準備好了。——伊萬諾夫「
陸承宇看完電報，笑了。
這個蘇聯老頭，嘴還是那麼硬。但電報里那句「恭喜「，說明他是真心的。三年賭約，現在才過去半年，伊萬諾夫已經開始關注了。
「陸工，伊萬諾夫是誰？「曹文三湊過來看電報。
「一個蘇聯專家，「陸承宇把電報折起來放進口袋，「也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。「
他想起伊萬諾夫巡檢時說的話：「三年後，如果你們能做出矽電晶體，我親自給你倒伏特加。「
三年。
他會讓這個蘇聯老頭心服口服的。
門被輕輕推開了。
林硯秋站在門口，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。
「我就知道你在這兒，「她走進來，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，「食堂的綠豆湯，冰鎮過的。「
陸承宇睜開眼，看著她。
「大家都在食堂慶祝，你怎麼不去？「林硯秋問。
「有點累，「他說，「想一個人待會兒。「
林硯秋沒說話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。
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，只有窗外的蟬鳴聲。
「良率百分之十五，「林硯秋開口說，「你不高興？「
陸承宇怔住了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「
「我看你臉上就沒笑過，「林硯秋說，「從測試室出來，你就一直皺著眉。「
陸承宇苦笑了一下。
「還是瞞不過你。「
他把參數風險的事說了一遍。
林硯秋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怕什麼？「她問。
「怕什麼？「
「怕失敗，怕辜負大家的信任，怕自己太冒進？「林硯秋看著他，「陸承宇，你有沒有想過，你不是神，你不可能每次都對。「
陸承宇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「我在部隊的時候，第一次打靶，脫靶了，「林硯秋說，「班長說我不是當兵的料。我那時候也怕，怕自己真的不行。後來我想通了，不行就練，練到行為止。失敗不可怕，可怕的是不敢試。「
她頓了頓，又說：「你改參數冒險，是因為你知道不冒險就來不及了。你不是在賭，你是在做選擇。選擇就有風險，但不能因為有風險就不選。「
陸承宇看著她，心裡某個地方，軟了一下。
這個平時冷冰冰的保密幹事，說起道理來，倒是一針見血。
「謝謝你，「他說。
「謝什麼，「林硯秋站起來，「綠豆湯快喝，涼了就不好喝了。還有，錢學森先生的秘書剛才打來電話，說錢老有封信要給你，讓你明天去五院一趟。「
「錢學森？「陸承宇愣了一下。
「嗯，「林硯秋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「錢老說，有重要的事跟你談。「
門輕輕關上了。
陸承宇端起搪瓷缸子，喝了一口綠豆湯。
冰鎮過的，甜絲絲的，從喉嚨一直涼到心裡。
他放下缸子，看著窗外的夕陽，心裡那個沉甸甸的東西，好像輕了一點。
錢學森。
五院。
重要的事。
他忽然有一種預感——他的人生，可能要迎來一個新的轉折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