測試室里很安靜。
卓邵文坐在探針台前，手指有點抖。他屏住呼吸，把第一個電晶體放在測試夾具上，接通電源。
屏幕上跳出參數。
「第一個，擊穿。「他的聲音有點啞。
曹文三站在旁邊，攥著衣角，指節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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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第二個，擊穿。「
「第三個，漏電。「
「第四個……「卓邵文的手停了一下，「放大倍數正常，參數達標。「
「成了！「曹文三低喊了一聲，又趕緊捂住嘴，怕打擾測試。
卓邵文繼續測，一個接一個。測試室里只有探針接觸矽片的細微聲響，還有每個人的呼吸聲。
趙有福站在門口，這個三十出頭的工人，臉上全是油污，手裡還攥著一把鑷子。他是主動要求留下來等結果的，說「我洗的矽片，我得知道成沒成「。
旁邊的王大錘——車間裡力氣最大的鉗工，山東人，性子直——蹲在地上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，菸頭扔了一地。
「你能不能別抽了，「小廣東——南方來的精細活工人，說話帶口音——皺著眉，「這是測試室，不是你家炕頭。「
「俺緊張，「王大錘瓮聲瓮氣地說，「不抽菸手哆嗦。「
小廣東沒再說話，他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這一爐一百個電晶體，是他們所有人的命根子。零良品的陰影還沒散，周明遠的話還在耳邊——「建議部里暫停項目經費，重新評估可行性。「
如果這一爐再不成，項目就真的要下馬了。
「第五十個，達標。「卓邵文報數。
「第六十個，達標。「
「第七十個……漏電。「
曹文三在心裡數著。到第七十個的時候，已經有十二個達標了。
他偷偷看了陸承宇一眼。
陸承宇站在窗邊，背對著所有人，看著外面的院子。他的手插在口袋裡，肩膀繃得很緊，從測試開始到現在，一句話都沒說。
曹文三有點怕。他從來沒見過陸工這個樣子。以前不管遇到什麼困難，陸工都是最鎮定的那個，拍著他的肩膀說「沒事，再來「。
但今天，陸工的背影，看起來有點孤單。
「第一百個，達標。「卓邵文的聲音終於鬆了下來。
他放下探針，轉過頭，看著所有人，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「一共……十五個達標。良率百分之十五。「
測試室里安靜了三秒。
然後爆發出一陣歡呼。
王大錘把煙一扔，跳起來喊：「成了！俺就說能成！「
趙有福手裡的鑷子掉在地上，他彎腰去撿，撿了兩次才撿起來，眼眶紅了。
小廣東靠在牆上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，臉上露出笑。
曹文三衝過去，一把抱住卓邵文，兩個人都在抖。
「百分之十五！超過目標了！陸工說目標是百分之十，我們做到了百分之十五！「
所有人都看向陸承宇。
陸承宇慢慢轉過身。
他的臉上沒有笑。
他走過來，拿起一個達標的電晶體，對著光看了看。電晶體很小，比指甲蓋還小，在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。
「陸工？「曹文三有點不安，「怎麼了？「
陸承宇放下電晶體，看著所有人，沉默了幾秒。
「十五個良品，良率百分之十五，「他說，聲音很平靜，「超過了我們的目標。「
歡呼聲又響了起來。
但陸承宇抬起手，示意大家安靜。
「但是，「他說，「這十五個良品，有十二個的參數是擦著及格線過的。如果溫度變化超過十度，或者震動大一點，很可能就失效了。「
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「我為了趕進度，把擴散溫度提高了五度，把光刻時間縮短了十秒，「陸承宇的聲音很低，「這些參數，在實驗室里能出良品，但如果量產，良率會掉得很厲害。「
測試室里又安靜了。
「陸工，你的意思是……「卓邵文皺起眉。
「我的意思是，「陸承宇看著他，「這一爐的成功，有運氣成分。我們不能因為這十五個良品，就覺得問題都解決了。真正的考驗，是量產。「
沒有人說話。
趙有福撓了撓頭，說：「陸工，俺覺得……賭一把也沒啥。要是不賭，按部就班地來，半個月肯定搞不定，項目照樣下馬。「
「是啊，「王大錘也說，「打仗哪有不冒險的？俺們工人幹活，有時候也得賭一把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們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這些工人，不懂什麼「參數風險「，不懂什麼「量產良率「，他們只知道「項目不能下馬「，只知道「跟著陸工干「。
而他，一個穿越者，一個斯坦福博士，卻在成功的時候，第一個想到的是風險和責任。
就在這時，門口傳來一個聲音。
「小陸說得對。「
陳景潤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奇怪的儀器，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技術員。他今天沒穿工裝，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，胸前別著一支鋼筆。
「陳總工？「陸承宇有些意外，「您怎麼來了？「
「我聽說第二次流片出結果了，過來看看，「陳景潤走進來，把那個儀器放在桌上，「這是氦質譜檢漏儀，電子管生產線用的。我琢磨著，電晶體和電子管一樣，都是密封器件，氣密性肯定是個問題。「
他拿起一個達標的電晶體，接在檢漏儀上，打開開關。
儀器發出「嗡嗡「的聲音，過了大約一分鐘，指針動了。
「看見了嗎？「陳景潤指著指針，「有微漏。漏率不大，短期測試看不出來，但放上三個月，潮氣進去，參數就飄了。軍用產品要求存放十年，這個漏率不行。「
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