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陸承宇沒有回宿舍。
他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，拉上窗簾，打開檯燈。燈泡是四十瓦的，光有點黃，照在桌面上，把那十個報廢的電晶體映得格外刺眼。
他一個一個地敲碎，取出晶片，放在顯微鏡下觀察。手指被玻璃碴劃了一道口子，血珠滲出來，他在褲子上蹭了蹭，沒在意。
然後，他閉上眼睛，打開了缺陷溯源。
一階升級後的缺陷溯源，比以前強了五倍。他能「看到「晶片內部的每一個缺陷，每一個雜質原子，每一條位錯線。但代價也更大——每用一分鐘，太陽穴就像被針扎一下，後腦勺一陣陣發木。
第一個管子：發射區擴散濃度過高，導致基區寬度為零，直接短路。
第二個管子：光刻圖形偏移，發射極和基極碰在一起。
第三個管子：金屬化鋁膜有針孔，導致漏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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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個管子：外延層有大量層錯，晶體質量太差。
第五個管子……
他一個一個地看，一個一個地記。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，手有點抖，字越寫越歪。
看到第十個的時候，他停住了。
所有的管子，矽片內部都有大量的鈉離子污染。
鈉離子？
陸承宇皺起眉，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。鈉離子是半導體工藝的大忌，它會在矽片表面移動，導致器件不穩定，甚至擊穿。
但鈉離子從哪來的？
他仔細回想了整個工藝流程。王水、氫氟酸、光刻膠、顯影液……每一種試劑都是高純度的，不應該有鈉離子。
等等。
他猛地睜開眼，眼前一陣發黑，扶住桌子才站穩。
去離子水。
清洗矽片的最後一步，是用去離子水沖洗。但廠里的去離子水，是用離子交換樹脂做的，純度不夠，裡面可能還有微量的鈉離子。而且沖洗之後，矽片是用鑷子夾著在空氣中晾乾的——空氣中的灰塵、水汽，都可能帶來鈉離子污染。
他找到了。
不是溫控的問題，不是外延的問題，不是擴散的問題，也不是光刻的問題。是清洗。
矽片表面殘留的鈉離子，在高溫工藝中擴散到了矽片內部，導致所有器件全部失效。溫控故障只是雪上加霜，真正的殺手，是清洗流程。
他拿起筆，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，字越寫越潦草，但每一條都清清楚楚。
修改清洗流程：
1.最後一遍沖洗，用高純度無水乙醇代替去離子水
2.沖洗後，用高純氮氣吹乾，不能在空氣中晾乾
3.清洗後的矽片，必須在三十分鐘內進入下一道工序
4.所有接觸矽片的工具，都要用酸浸泡清洗
寫完，他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太陽穴。頭疼得厲害，像有根電鑽在腦子裡轉，眼睛乾澀得睜不開，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。
他伸手去拿茶杯，杯子是空的。手一抖，杯子碰在桌沿上，發出「叮「的一聲。
就在這時，門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陸工，還沒走？「
林硯秋站在門口，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，另一隻手拿著兩個用報紙包著的饅頭。她穿著軍裝，袖口挽著，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，額頭上有一層細汗——顯然是從宿舍特意跑過來的。
「我值夜班，看到你實驗室燈還亮著，「她走進來，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，目光掃過桌面上那一堆敲碎的電晶體和沾著血的手指，眉頭皺了一下，「食堂下班了，我去炊事班要了點小米粥，還有兩個饅頭。「
陸承宇愣了一下。
他和林硯秋共事幾個月，這個保密幹事一直是公事公辦的樣子，話不多，臉總是繃著。她從來沒有主動給他送過吃的，更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他——不是同情，是擔心。
「謝謝，「他接過搪瓷缸子，缸子是熱的，燙得他手指一縮，「你怎麼知道我沒吃飯？「
「你下午就沒去食堂，「林硯秋說，「我問過小曹了，他說你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，誰也不讓進。「
她頓了頓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，遞過來。
「手。「
陸承宇低頭看了一眼，手指上那道口子還在滲血，已經和筆記本上的墨跡混在了一起。他接過手帕，隨便纏了兩下。
「小傷。「
「小傷也會感染，「林硯秋說，「零良品的事，我聽說了。「
陸承宇端著搪瓷缸子，沒說話。
「我不懂技術，「林硯秋站在旁邊，看著桌上那一堆敲碎的電晶體，又看了看他寫滿字的筆記本，「也不知道你在查什麼。但我覺得，你能搞成。「
「為什麼？「陸承宇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「因為你從來沒失敗過，「林硯秋說，「從圓排車到收音機，從高可靠電子管到矽單晶，你說能搞成的，最後都搞成了。「
她的聲音很平靜，但眼神很認真。燈光照在她臉上，他第一次發現，這個平時冷冰冰的保密幹事，睫毛很長。
「這次不一樣，「陸承宇苦笑了一下，「一百個管子，一個能用的都沒有。部里都要停項目了。「
「那又怎麼樣？「林硯秋看著他，「你在斯坦福讀博士的時候，就沒失敗過？肖克利教授就沒罵過你？「
陸承宇被她問住了。
原主的記憶里，肖克利確實罵過他很多次。有一次因為一個參數算錯，肖克利把論文摔在他臉上，讓他重做。
「搞科研的，哪有不失敗的，「林硯秋說，「我在部隊的時候，打靶第一次及格線都沒到，班長說我不是當兵的料。後來我每天加練兩百發，最後考核九十八環。「
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，放在桌上。
「止疼片，我看你一直在揉太陽穴。吃一片，別硬扛。「
說完，她轉身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，她停了一下，沒回頭。
「陸工，別熬太晚。「
門輕輕關上了。
陸承宇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搪瓷缸子，又看了看那一小包止疼片，還有手指上那塊帶著淡淡皂角香的手帕。
他穿越到這個時代快兩年了。從被FBI扣護照，到偷渡回國，到進廠立威，到廣交會創匯，到矽單晶成功……他一直是那個「無所不能的陸博士「，所有人都看著他，等著他拿主意，等著他創造奇蹟。
沒有人問過他累不累，頭疼不疼，手上有沒有傷。
只有林硯秋。
他端起搪瓷缸子，喝了一口小米粥。粥還是熱的，有點燙，但很舒服，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。
就在這時，門又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陸工，還沒走？「
劉德順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用棉布包著的東西，身上還穿著工裝，袖子上沾著機油。
「劉師傅？「陸承宇一怔，「這麼晚了，您怎麼來了？「
「我聽小曹說，你在實驗室里關了一天了，「劉德順走進來，把棉布包放在桌上，一層層打開，「我給你做了個東西。「
棉布裡面是一個金屬模具，鋥亮，邊緣光滑得像鏡子。
「電晶體封裝模具，「劉德順說，「我看你圖紙上畫了，就照著做了一個。用的是工具鋼，手工銼的，平面度我測了，零點零零二毫米。你看看行不行。「
陸承宇拿起模具，對著燈光看了看。
模具的型腔整整齊齊，四個角都是標準的直角，內壁光滑得沒有一絲劃痕。這種精度，別說工廠里的工具機，就是五院進口的精密工具機也不一定做得出來。
「劉師傅，「陸承宇抬起頭，看著這個八級鉗工，「您怎麼知道我需要這個？「
「我看你圖紙上畫了，「劉德順撓了撓頭，「我琢磨著，你搞電晶體，肯定需要封裝模具。廠里的工具機做不了這麼精細，我就手工銼了一個。花了三天，白天上班沒時間，晚上在家做的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我知道我不懂技術，幫不上什麼大忙。但做個零件、銼個模具，我還是行的。你要是需要什麼精密零件，儘管說，我給你做。「
陸承宇握著那個模具，手心有些發熱。
這個八級鉗工，平時話不多，總是默默地干自己的活。但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著這個項目。從水冷夾層到封裝模具，每一個關鍵的精密零件，都是他手工做出來的。
「劉師傅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這個模具太重要了。有了它，我們的封裝精度能提高一個數量級。「
「能用就行，「劉德順笑了笑，露出一口黃牙，「那我就不打擾你了，你接著忙。我明天還得上班。「
他轉身要走，又停下來，回頭說了一句：「陸工，別太拼命了。身體是革命的本錢。零良品怕啥？我幹了三十年鉗工，廢的零件堆起來比人還高。失敗不可怕，可怕的是不敢再試。「
說完，他帶上房門，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陸承宇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鋥亮的模具，又看了看門口，心裡某個地方，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他拿起那包止疼片，倒出一片，就著粥咽了下去。
然後，他坐回椅子上，重新拿起了筆。
頭疼還在，但心裡那股勁兒，又回來了。
他顧不上休息。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天已經亮了，東方泛起了魚肚白。遠處的煙囪冒著白煙，工人們開始上班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電話，撥通了曹文三的宿舍。
「小曹，「他說，「通知所有人，今天上午開會，重新制定清洗流程。還有，準備第二次流片。「
電話那頭，曹文三的聲音還帶著睡意，但一下子就清醒了。
「找到了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不是我們的工藝不行，是清洗出了問題。改了清洗流程，第二次流片，一定能成。「
掛了電話，他看著窗外的朝陽，深吸一口氣。
零良品不可怕。可怕的是找不到原因，失去信心。現在原因找到了，剩下的，就是干。
他拿起那十個報廢的電晶體，一個個扔進了垃圾桶。
然後，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：
「第二次流片，目標：良品率百分之十。「
筆尖頓了頓，又加了一行小字：
「林硯秋的手帕，記得還。「
窗外，太陽升起來了，金色的陽光照在紅磚廠房上，暖洋洋的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五院的錢學森，已經注意到了他這個名字。一封來自國防部第五研究院的公函，正在送往一機部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