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度還在往上躥，一千二百五十度、一千三百度、一千三百五十度……
矽片還在爐子裡。外延層正在生長，溫度一旦失控，矽片會直接熔化，連石英管都可能炸。
「關加熱！「陸承宇一步衝過去，按下了緊急停止按鈕。
石墨加熱棒的紅光暗了下去，但爐腔里的餘溫還很高，溫度下降得很慢。
所有人都圍了過來，盯著溫度表，大氣不敢出。
曹文三的手在抖。他剛才親手把矽片放進去的，這一爐要是廢了，半個月的準備全白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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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怎麼回事？「陸承宇轉頭問卓邵文，「溫控表昨天不是校準過嗎？「
「先別管原因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等溫度降下來，看看矽片怎麼樣了。「
三個小時後，爐溫降到了室溫。
陸承宇戴上手套，小心翼翼地把石英舟拉出來。
矽片還在，但表面已經變了顏色——原本銀灰色的矽片，變成了暗黃色，邊緣還有融化的痕跡。
「完了……「曹文三腿一軟，靠在牆上，「這矽片廢了。「
陸承宇拿起矽片，對著光看了看。表面有一層氧化層，不均勻，有些地方還有裂紋。
「外延層肯定長壞了，「他說，「但片子還沒完全熔化，也許還能往下走流程，看看後面的工藝有沒有問題。「
「還往下走？「卓邵文愣了，「這片子都這樣了……「
「走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就當是測試後面的工藝。擴散、光刻、金屬化，全走一遍。最後測試，看看除了外延，還有沒有別的問題。「
他把矽片放回石英舟。
「反正已經廢了，不如物盡其用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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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一周，團隊帶著一種「破罐子破摔「的心情，走完了全部工藝流程。
擴散、光刻、金屬化、封裝，每一步都按標準流程走。陸承宇沒有用沙盤推演，也沒有用缺陷溯源，他想看看，按照正常流程走，到底會出什麼問題。
一周後，一百個電晶體全部封裝完成。
測試那天，實驗室里很安靜。
卓邵文拿著探針台，一個一個地測。第一個，擊穿。第二個，擊穿。第三個，沒有放大倍數……
他測了十個，十個全廢。
「陸工……「卓邵文的聲音在發抖，「全是壞的。「
「繼續測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全部測完。「
卓邵文咬著牙，一個一個地測。
一百個電晶體，測了整整一下午。
結果：零良品。
一百個管子，沒有一個能正常工作。有的擊穿，有的沒有放大倍數，有的漏電大得離譜，有的甚至直接短路。
實驗室里一片死寂，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——那是高溫損壞的矽片和燒壞的元件散發出來的，混著酒精和焊錫的味道，嗆得人鼻子發酸。
曹文三蹲在牆角，頭埋在膝蓋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從收音機項目就跟著陸承宇，從來沒見過這麼慘的結果。
卓邵文坐在測試台前，手裡捏著探針，指節發白。他在物理所搞了三年理論，本來以為來了工廠能大幹一場，結果第一次流片就零良品。
劉德順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拿著剛修好的零件，看著滿桌子的廢管子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。
林硯秋站在角落裡，手裡拿著保密登記本，眼圈紅紅的。她不懂技術，但她知道這一周大家有多拼，也知道零良品意味著什麼。
陸承宇站在測試台前，看著那一百個報廢的電晶體，一句話也沒說。
他的手放在桌沿上，指尖發白。
零良品。
他穿越以來，第一次遭遇這麼徹底的失敗。
沙盤推演了無數次，缺陷溯源也用了，每一個參數都反覆核對過。他以為至少能有百分之十的良品率，哪怕只有十個管子能用，也是突破。
但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他想起七十年後讀過的矽谷歷史——仙童半導體第一次量產電晶體時，良率不到1%；英特爾搞DRAM時，連續半年零良品；台積電剛成立時，被客戶退貨退到懷疑人生。每一個偉大的半導體公司，都是從零良品的廢墟里爬出來的。
知道歸知道。當一百個電晶體全部報廢擺在面前時，他還是覺得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。
一百個，零個能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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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傳得很快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明遠就來了。
他帶著部里的兩個幹部，一進廠就直奔實驗室，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生氣還是幸災樂禍。
「小陸同志，「周明遠站在測試台前，看著那一堆廢管子，「聽說第一次流片，零良品？「
「是。「陸承宇說。
「一百個管子，一個能用的都沒有？「
「一個都沒有。「
周明遠轉過身，看著陸承宇，語氣很重。
「小陸同志，我早就說過，矽電晶體不是那麼好搞的。蘇聯搞了五年，美國搞了八年，你以為靠一台土爐子就能搞出來？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部里給了你二十萬設備經費，給了你十個編制，給了你調人的權力。結果呢？三個月過去了，零良品。你知不知道這二十萬是多少錢？是全廠工人半年的工資！「
說這話的時候，周明遠的手在抖。
沒有人知道，十二年前，他也曾經是這個部里最激進的年輕人。那時候他剛從蘇聯留學回來，雄心勃勃地想搞中國第一台電子計算機，申請了三十萬經費，拉了二十多個人，幹了整整兩年。結果呢？樣機做出來了，運算速度只有設計值的十分之一，三天兩頭出故障，最後項目被砍了，他被處分，從處長降成了科員，一待就是八年。
從那以後，他就變了。變得保守，變得謹慎，變得再也不敢碰任何「新技術「。他怕了。怕再失敗，怕再被處分，怕再浪費國家的錢。
所以當他看到陸承宇這個年輕人，拿著二十萬經費，搞什麼矽電晶體，他心裡第一個念頭不是期待，是恐懼。
他怕這個年輕人也失敗。
更怕的是，如果這個年輕人成功了，那就證明他十二年前的失敗，不是因為技術不行，而是因為他自己不行。
張定方站在旁邊，臉色鐵青，想說什麼，又忍住了。
「周局長，「陸承宇抬起頭，看著周明遠，「第一次流片零良品，很正常。美國和蘇聯搞電晶體的時候，前幾次流片也都是零良品。這是新工藝，需要摸索。「
「摸索？「周明遠冷笑一聲，「你拿國家的錢摸索？小陸同志，我看你是被廣交會的勝利沖昏了頭腦，以為自己什麼都能搞成。「
他轉過身，對隨行的幹部說：「記下來，首都電子管廠矽電晶體項目，第一次流片零良品，建議部里暫停項目經費，重新評估可行性。「
「周明遠！「張定方終於忍不住了，「你這是落井下石！「
「張廠長，「周明遠看著他，「我這是對國家財產負責。二十萬不是小數目，不能讓一個年輕人拿來當試驗品。「
「項目是部里批的，「張定方說，「鄭局長親自拍的板。你說停就停？「
「鄭局長那邊我去說，「周明遠說，「我相信鄭局長也會同意，零良品的項目，沒有繼續投入的必要。「
說完，他帶著人走了。
走出廠門，周明遠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的方向。
隨行的幹部問：「周局長，回去就打報告暫停項目？「
周明遠沉默了幾秒，說：「先不急，看看鄭局長的意思。「
他心裡清楚，零良品確實說明項目有問題，但陸承宇這個人，他看走眼過一次——廣交會那回，他也以為收音機搞不成，結果人家賺了十一萬美元回來。
這一次，他不確定。
但他必須擺出「暫停項目「的姿態。不這麼做，部里那些保守派會說他「縱容冒進「，他自己的位置也不穩。
「但願這小子，還能再創造一次奇蹟。「他在心裡說，然後拉開車門，坐了進去。
實驗室里又安靜下來。
張定方看著陸承宇，嘆了口氣。
「小陸，你別往心裡去。周明遠那個人，你知道的。「
「我沒事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張廠長，你放心，我會找到原因的。「
「我相信你，「張定方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但你得快點。周明遠回去肯定會在部里活動，鄭局長那邊壓力也大。最多給你半個月，半個月之內，你得拿出結果來。「
「半個月夠了。「陸承宇說。
張定方走後，陸承宇一個人站在實驗室里，看著那一堆廢管子，站了很久。
半個月。
他只有半個月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周明遠回去之後，並沒有「先不急「。第二天一早，一份《關於暫停電晶體研發項目的建議報告》就放在了鄭振邦的辦公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