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陸承宇建議改成螺紋連接加銅墊圈密封。
但新的問題又來了。螺紋的精度要求極高，公差不能超過零點零一毫米，普通車床根本車不出來。李根生用第三軋鋼廠最好的車床試了五次，最好的一次公差也有零點零三毫米，裝上去還是漏水。
「這活兒，工具機幹不了，「李根生在電話里嘆氣，「得靠手工。「
「手工？「陸承宇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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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對，手工銼，「李根生說，「八級鉗工的手上功夫，能銼到零點零零五毫米。但這種師傅，全BJ也沒幾個。「
陸承宇突然想到了一個人。
劉德順。
他立刻把劉德順叫到了辦公室，把圖紙遞給他。
「劉師傅，這個活兒，您能接嗎？「
劉德順戴上老花鏡，看了半天圖紙，又摸了摸那個加工了一半的水冷夾層，手指在螺紋上蹭了蹭。
「公差零點零一？「他抬起頭，「有點難，但能試試。「
「需要什麼工具？「
「一把細齒銼刀，一把卡尺，一塊油石，「劉德順說，「再給我找個安靜的地方，別讓人打擾我。「
陸承宇把實驗室旁邊的一間小儲藏室騰了出來，給劉德順當工作間。
劉德順進去之後，就沒出來過。
曹文三去送過兩次飯，每次都看到劉德順趴在工作檯上，一隻手捏著銼刀，另一隻手轉著零件，動作慢得像在繡花。銼刀和金屬摩擦的聲音，細細的，沙沙的，聽著都費勁。
第一天，劉德順銼壞了兩個零件。
第二天，他銼到第三個，終於停了手。
「成了，「他把零件遞給陸承宇，手指上全是血泡，「你量量。「
陸承宇用千分尺量了三遍，公差零點零零八毫米，比要求的還精細。
他看著劉德順那雙布滿老繭和血泡的手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「劉師傅……「
「嗨，沒啥，「劉德順在工裝褲上擦了擦手，「幹了三十年鉗工，就靠這雙手吃飯。這點活兒，還難不倒我。「
後來，這個水冷夾層裝上去，一次就通過了水壓測試，一滴水都不漏。
李根生看到零件的時候，翻來覆去看了半天，最後嘆了口氣：「這手工，比工具機還准。劉師傅，您這雙手，是國寶啊。「
「陸工，「李根生打電話過來，聲音很疲憊，「你這台爐子，比我造過的任何一台工具機都難。「
「辛苦李工了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再堅持堅持，快了。「
就在這時，又出了問題。
曹文三跑過來，臉色很難看：「陸工，物料科說，擴散泵的真空油沒了，採購申請被打回來了。「
「打回來了？為什麼？「
「王主任說，真空油是緊俏物資，要優先保證軍品生產。咱們電晶體項目是新上馬的，不在優先序列里。「
王德貴。
陸承宇的眉頭皺了起來。真空油是擴散泵的關鍵耗材，沒有真空油，真空系統就抽不到高真空，單晶爐就沒法用。王德貴這是在卡脖子。
「我去找張廠長。「
張定方聽完，一拍桌子：「這個王德貴！反了他了！「
他抓起電話，打到物料科。
「王德貴呢？讓他接電話！……什麼？不在？你告訴他，擴散泵的真空油，今天下午必須給我批！電晶體項目是部里重點項目，耽誤了進度，他負得起責任嗎？「
掛了電話，張定方還在生氣：「小陸你放心，真空油的事我給你解決。王德貴那邊，我回頭收拾他。「
下午，真空油果然批下來了。王德貴親自送過來的，臉上堆著笑。
「陸工，之前是誤會，物料科的人不懂事，把申請壓下了。我已經批評他們了，以後你們項目的物料，優先批。「
陸承宇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，沒多說什麼。
王德貴走後，曹文三啐了一口：「什麼東西，之前卡著不給，張廠長發話了就送過來了。「
「別管他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把真空油加上，準備試爐子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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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製造上的問題，實驗室的建設也在同步進行。
林硯秋主動攬下了實驗室的保密工作。她花了一周時間，制定了一套完整的保密制度：進入實驗室要登記，技術資料要編號管理，廢棄的圖紙要統一銷毀，外來人員參觀必須有廠長批准。
「陸工，你看看，「她把制度手冊遞給陸承宇，「有什麼需要改的，你提。「
陸承宇翻了翻，很詳細，比他想像的還完善。
「很好，就按這個執行。「
林硯秋點了點頭，又說：「還有，實驗室的門鎖我換了，鑰匙只有三把，你一把，我一把，卓邵文一把。其他人進去，必須登記。「
「辛苦你了。「
「應該的。「她沒多說，轉身走了。短髮齊耳，軍裝的領子扣得嚴嚴實實，背影很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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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月後，單晶爐的機械部分終於做好了。
李根生親自帶隊，把爐子運到了電子管廠，安裝在實驗室里。爐子很高，有兩米多，主體是不鏽鋼的，上面是提拉機構，下面是加熱爐，旁邊連著真空系統和控制櫃。
劉德順也來了——單晶爐的幾個關鍵精密零件，是陸承宇請他幫忙手工修的。老趙做了粗加工，劉德順做最後的精修，精度控制在了零點零零二毫米以內。
「陸工，「李根生擦了擦汗，「爐子裝好了，你試試。「
陸承宇走過去，仔細檢查了每一個部件。提拉機構運轉平穩，精度達標。加熱爐升溫正常，能到一千五百度。真空系統也沒問題，能抽到十的負五次方托。
「很好，「陸承宇點點頭，「李工，辛苦了。劉師傅，也辛苦了。「
「不辛苦，「劉德順笑了笑，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，「能給這麼金貴的爐子做零件，是我的榮幸。「
李根生說：「對了，什麼時候拉第一根單晶？我能來看看嗎？「
「當然可以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明天，明天我們試拉第一根。「
李根生一拍大腿：「好！明天我一定來！「
送走李根生和劉德順，陸承宇站在爐子前，看了很久。
這台爐子，凝聚了他一個月的心血，也凝聚了李根生、老趙、劉德順、卓邵文、曹文三、林硯秋等人的努力。
明天，就是檢驗成果的時候了。
他關掉實驗室的燈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很安靜，只有遠處車間傳來的機器轟鳴聲。月亮很圓，照在紅磚廠房上，泛著一層銀色的光。
明天，第一根矽單晶。
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寫滿參數的草稿紙，指尖被紙邊劃出一道細口子。血珠滲出來，他沒在意。
明天，見分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