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廠里出來，風很大。
曹文三跟在陸承宇後面，頂著風走，嘴裡嘟囔：「陸工，這李根生到底行不行啊？他一個軋鋼廠的，能做單晶爐？「
「他行不行，去了就知道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第三軋鋼廠的機加工車間，是石景山一帶最好的。李根生幹了二十年機械，手藝過硬。「
「那他說特種合金鋼國內煉不出來……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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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說的是實話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不一定非要用特種鋼。辦法是人想出來的。「
兩人換了兩趟公交車，又走了二十分鐘，才到第三軋鋼廠門口。廠子很大，圍牆是紅磚砌的，牆頭插著碎玻璃。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，油漆都剝落了。
門衛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，穿著藍工裝，胳膊上戴著紅袖章。
「你們找誰？「
「找李根生李工，我們是首都電子管廠的，之前打過電話。「
「哦，李工啊，在機加工車間呢，進去直走，左拐就是。「
兩人走進廠子。廠區里到處是機器的轟鳴聲，車床的尖叫聲、鍛錘的悶響、鋼板切割的刺耳聲混在一起，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，還混著一股剛軋好的鋼材散發的熱氣，嗆得人嗓子發乾。幾個工人推著小車，車上裝著剛軋好的鋼材，熱氣騰騰的，隔著幾米都能感覺到熱浪。
機加工車間在廠區深處，房子很高，屋頂是鋸齒形的，上面有一排天窗。車間裡擺滿了車床、銑床、磨床，工人穿著工裝，戴著護目鏡，在機器前忙碌。
李根生正在一台車床前，手裡拿著卡尺，量一個剛車好的零件。
他四十多歲，身材魁梧，臉膛黝黑，手上全是老繭和油污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，袖口挽到胳膊肘，露出粗壯的小臂。
「李工！「曹文三喊了一聲。
李根生抬起頭，看到陸承宇，眼睛一亮，放下卡尺迎了過來。
「陸工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？「他一把握住陸承宇的手，用力搖了搖，「上次膠木模具的事，我還沒好好謝你呢！那套改良模具，現在膠木廠還在用，良品率穩定在八成以上！「
「李工客氣了，「陸承宇笑了笑，「是您手藝好。我給您介紹一下，這是曹文三，我們廠的技術骨幹。昨天小曹來過，跟您提過單晶爐的事。「
「小曹我有印象，「李根生拍了拍曹文三的肩膀，「小伙子，昨天跑得挺快啊。「
曹文三撓了撓頭，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我知道，「李根生說，「但我跟你說實話，那特種合金鋼，國內真煉不出來。耐高溫一千兩百度，高強度，熱膨脹係數還要低，這種鋼，全世界也就美國和蘇聯能煉。咱們國家現在最好的耐熱鋼，也就耐個八百度。「
他說的是實話。一九五七年的中國，鋼鐵工業還很薄弱，特種鋼材幾乎全靠進口。
「李工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知道難。但我想了個辦法，不用那種特種鋼。「
李根生愣了一下：「不用特種鋼？那提拉機構用什麼？「
「用普通的耐熱鋼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做表面處理，滲碳滲氮，提高表面硬度和耐高溫性能。另外，結構上做優化，把提拉機構做成水冷夾層，內部通冷卻水，把溫度降下來。這樣，普通鋼也能用。「
李根生的眼睛亮了。他幹了二十年機械，一聽就知道這個思路可行。
「水冷夾層……「他喃喃地說，「我怎麼沒想到呢？這樣一來，鋼的工作溫度就從一千兩百度降到了五六百度，普通耐熱鋼完全夠用。「
「對，「陸承宇說，「而且，提拉機構的精度要求高，普通鋼反而更容易加工。特種鋼太硬，車削和磨削都困難。「
李根生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後哈哈大笑。
「行！你這個思路，絕了！「他拍著陸承宇的肩膀，「我幹了二十年機械，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巧妙的設計。你這個朋友，我交了！「
他拉著陸承宇，走到車間角落的一張桌子前，上面鋪著一張巨大的圖紙。
「來，你把設計圖畫出來，我看看。「
陸承宇拿出隨身帶的設計圖，鋪在桌上。圖紙是他昨晚畫的，畫了整整一夜。單晶爐的機械部分，包括加熱爐、提拉機構、真空系統、控制系統，每一個零件都標了尺寸和公差。
李根生蹲在桌前，一張一張地看，越看越驚訝。
「這加熱爐的設計……你用的是石墨加熱棒？「
「對，石墨耐高溫，而且電阻穩定，容易控制溫度。國內石墨材料不難搞。「
「真空系統呢？「
「用兩級真空泵，機械泵加擴散泵，真空度能到十的負五次方托，足夠拉矽單晶了。「
「提拉機構的精度呢？「
「每小時零點五到五毫米，可調，用伺服電機加精密減速箱，精度能到零點零一毫米。「
李根生抬起頭，看著陸承宇，眼神里滿是敬佩。
「陸工，你這個設計，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台單晶爐都巧妙。不瞞你說，我之前以為你是個白面書生，搞理論的，不懂機械。現在看來，你比我還懂。「
「李工過獎了，「陸承宇笑了笑，「我只是懂點原理，具體製造，還得靠您。「
「沒問題！「李根生一拍桌子，「這台爐子，我給你做！一個月，一個月之內，我把機械部分給你做出來。「
他朝車間那頭喊了一聲：「老趙！過來一下！「
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鉗工走了過來，手上全是油污。
「李工，什麼事？「
「這台單晶爐的關鍵零件，你親自做，「李根生說，「精度要求很高，差一微米都不行。「
陸承宇拍了拍老趙的肩膀：「趙師傅，拜託了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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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第三軋鋼廠回來，已經是下午了。
陸承宇沒有回辦公室，直接去了實驗室。卓邵文已經在等他了，手裡抱著一摞資料。
「陸工，我從物理所借了一些矽單晶的理論資料，你看看。「
陸承宇接過來，翻了翻。資料很全，從矽的晶體結構，到直拉法的原理，到區熔提純的技術，都有詳細的論述。但都是理論，沒有工程化的細節。
「這些資料很有用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都是理論，實際操作起來，還差得遠。「
「我知道，「卓邵文點點頭，「物理所搞了三年，也只是停留在理論階段。連一根矽單晶都沒拉出來。「
「正常，理論和工程，差著十萬八千里。「
他把資料放在桌上，拿起筆，在一張白紙上畫了起來。
「現在最大的問題，是矽原料。國內的多晶矽，純度只有三個九。要拉矽單晶，至少需要六個九。從三個九到六個九，需要區熔提純。「
「區熔提純？「卓邵文愣了一下，「那設備國內沒有啊。「
「沒有，就自己做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設計了一台簡易的區熔爐，用高頻感應加熱，超純石英管，氬氣保護。雖然精度不如進口的，但做六個九的矽，應該夠用。「
他把設計圖畫出來，遞給卓邵文。卓邵文接過來，看了半天，越看越驚訝。
「陸工，你這個設計……用普通的高頻感應爐改造，加一個石英管，再通氬氣，就能做區熔提純？「
「原理不複雜，難的是控制。溫度、移動速度、氬氣流量，每一個參數都要精確控制。你先把這個設計圖整理一下，我去找人做高頻感應線圈。「
「好！「卓邵文抱著圖紙，手指攥得發白。他搞了三年理論，終於有機會動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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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一個月，陸承宇忙得腳不沾地。
白天，他在第三軋鋼廠和實驗室之間來回跑，盯著單晶爐的製造進度。晚上，他在沙盤裡反覆推演，優化參數。沙盤用多了，頭隱隱作痛，但他不敢停——伊萬諾夫的三年賭約，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。
單晶爐的製造，比想像中難。
第一個問題出在真空系統。擴散泵裝上去之後，真空度怎麼也抽不到十的負五次方托，最多到十的負三次方就上不去了。李根生帶著人查了三天，最後發現是一個法蘭盤的密封墊老化了，有細微的漏氣。換了密封墊，真空度終於達標了。
第二個問題出在加熱爐。石墨加熱棒裝上去之後，溫度不均勻，中間熱兩邊涼，溫差有五十多度。這樣拉出來的單晶，晶向肯定偏。陸承宇在沙盤裡模擬了半夜，最後在加熱爐兩端加了兩個隔熱屏，又調整了石墨棒的排列間距，溫差才降到了五度以內。
第三個問題出在提拉機構的水冷夾層。夾層只有一毫米厚，焊接的時候容易變形，李根生試了三次都失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