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拉第一根矽單晶那天，實驗室里擠滿了人。
陸承宇、卓邵文、曹文三、兩個技術工人，還有特意趕來的李根生，八個人擠在小小的實驗室里，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。
「都別擠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留兩個人在這兒就行，其他人在外面等。「
「那可不行，「李根生說，「我做的爐子，第一根單晶，我必須看著。「
卓邵文也說：「陸工，我也想看著。我搞了三年理論，今天終於能看到實物了。「
陸承宇無奈，只好讓他們都留下，但都站在後面，不許碰設備。
矽原料是卓邵文從物理所借的多晶矽，純度三個九，經過區熔爐提純了一遍，提高到了五個九。
「五個九夠嗎？「曹文三問。
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，🆃🆃🅺.🆃🆆超流暢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，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「不夠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最好六個九以上。但我們的區熔爐精度不夠，只能到五個九。先試試，不行再說。「
他把矽原料放進石墨坩堝，又放了一小塊籽晶——從物理所借的，晶向<111>。
抽真空，通氬氣，升溫。
到了一千四百二十度，矽原料開始融化，銀白色的矽塊在高溫下慢慢變成了液體，像一汪銀色的水。
「下籽晶。「
陸承宇小心翼翼地降下提拉機構，讓籽晶接觸到矽液表面。矽液微微波動了一下，然後穩定下來。
「開始提拉。「
提拉機構緩緩上升，速度每小時兩毫米。矽液在籽晶表面凝固，慢慢長出一根細細的晶體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晶體慢慢變長，一厘米、兩厘米、三厘米……
但陸承宇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不對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晶向不對。你看，晶體表面有孿晶紋。這說明籽晶的晶向偏了，長出來的不是單晶，是多晶。「
卓邵文湊過去看，果然，晶體表面有一道道平行的紋路。
「停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第一次失敗了。「
他關掉加熱，讓爐子自然冷卻。
實驗室里一片沉默。
曹文三站在角落，攥著拳頭，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。他跟著陸承宇幹了快一年，從圓排車到收音機，從高可靠電子管到矽單晶，每一次都是成功的。這是第一次，親眼看著失敗。
卓邵文也沒說話，只是盯著那根長了三厘米的多晶，眉頭緊鎖。他搞了三年矽單晶理論，論文寫了好幾篇，今天第一次看到實物，就失敗了。
「是爐子的問題嗎？「李根生撓了撓頭。
「不是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是籽晶角度沒對準。下次調整一下就行。「
他嘴上說得輕鬆，心裡也有點失落。但美國和蘇聯搞矽單晶，失敗了無數次才成功，一次就想成功反而不正常。
等人都走了，陸承宇一個人坐在實驗室里，閉上眼睛，打開沙盤。
他在沙盤裡重新模擬了拉單晶的過程，調整了籽晶角度，又調整了提拉速度和溫度梯度。模擬了十幾次，終於找到了一組最佳參數。
但沙盤也告訴他，五個九的純度還是不夠，晶體內部會有位錯和缺陷。
「得想辦法把純度提到六個九。「他喃喃地說。
沙盤用了兩個多小時，結束的時候，他的頭隱隱作痛，太陽穴一跳一跳的。這是最近才出現的情況——沙盤用多了，頭就會痛。他揉了揉太陽穴，沒太在意。
---
第二天，陸承宇沒有急著拉單晶，而是先改進了區熔爐。
他在加熱線圈上多加了一層屏蔽，提高了溫度均勻性，又把氬氣流量調小了，減少了氣體擾動。陳景潤也過來幫忙——他搞了十幾年電子管真空工藝，對氣體控制很有經驗。
「小陸，「陳景潤看著區熔爐，「氬氣的純度不夠，四個九的氬氣里還是有雜質。你可以在進氣口加一個分子篩，過濾掉水分和氧氣。「
陸承宇一拍腦門：「陳總工，您說得對！我怎麼沒想到呢？「
陸承宇把分子篩過濾系統的設計和安裝，交給了曹文三。
「小曹，這個子項目你獨立負責，「他說，「從選型、採購到安裝調試，全部你說了算。有問題可以問我，但最終方案你自己定。「
曹文三愣了一下，然後用力點了點頭，眼睛裡閃著光。
這是他第一次獨立負責一個子項目。
但很快，他就遇到了麻煩。
分子篩買回來之後，需要在三百度的高溫下活化十二個小時，把吸附的水分和雜質趕出來，才能使用。但廠里沒有能精確控溫到三百度的烘箱——電子管烘箱最高只有兩百度，馬弗爐最低就五百度，中間差了三百度。
「陸工，「曹文三急了，「這怎麼辦？活化不了，分子篩就是一堆廢石頭。「
「自己想辦法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相信你能解決。「
曹文三咬著牙，開始琢磨。
他跑到廢料堆里，翻出一個報廢的電子管烘箱，又從倉庫領了電阻絲和石棉板。他把烘箱拆開，重新繞了加熱絲，加了一層石棉保溫，又自己動手做了一個簡易的溫控器——用雙金屬片控制通斷，雖然精度不高，但能穩定在三百度左右。
第一次活化，失敗了。
溫控器失靈，溫度衝到了四百度，分子篩的晶體結構被破壞了，過濾效果還不如不用。
曹文三看著那一堆報廢的分子篩，蹲在地上，半天沒說話。
陸承宇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失敗了很正常，「他說，「我第一次做實驗，燒了三台設備。「
「陸工，我是不是太笨了……「
「笨？「陸承宇笑了，「能自己改裝烘箱做溫控器的人，全廠里沒幾個。你只是經驗不夠，多試幾次就好了。「
曹文三抬起頭，看著陸承宇，咬了咬牙。
「我再試一次！「
第二次，他改進了溫控器，加了一個水銀溫度計做參考，每隔十分鐘手動調一次電壓。
那天晚上，實驗室里只有曹文三一個人。烘箱嗡嗡地響著，水銀溫度計的紅線在三百度上下微微晃動。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，手裡攥著調壓變壓器的旋鈕，眼睛一會兒看溫度計，一會兒看手錶。
到了後半夜，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他掐自己的大腿，掐得青一塊紫一塊，又去水房用冷水沖臉，回來繼續守著。有一次打了個盹，頭一點，驚醒過來一看，溫度衝到了三百二十度，他趕緊調電壓，手都在抖。
整整十二個小時，他寸步不離地守在烘箱旁邊，眼睛都沒合一下。
活化完成的那天，曹文三的眼睛裡全是血絲，但精神頭十足。
分子篩裝上去之後，區熔提純的效果好了很多，矽原料的純度從五個九提高到了六個九。
「六個九，應該夠了。「卓邵文看著檢測報告，很興奮。
曹文三站在旁邊，嘴角翹著，但沒說話。他偷偷看了陸承宇一眼，陸承宇沖他點了點頭，眼裡帶著讚許。
這個年輕人，開始獨當一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