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一機部的那天，BJ刮著大風。
陸承宇坐在吉普車裡，看著窗外的楊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，手心有點出汗。電晶體項目能不能成，就看今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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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振邦的辦公室在部大樓三樓。
「小陸來了！「鄭振邦放下筆笑著招呼，「廣交會幹得漂亮！十一萬美元，給咱們電工局爭了大光！「
「鄭局長過獎了。「陸承宇坐下，沒有繞彎子，「鄭局長，我想搞電晶體。「
鄭振邦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：「矽電晶體？你知不知道這有多難？中科院物理所搞了好幾年，連一根矽單晶都拉不出來。「
「正因為難才要搞。電子管是現在，電晶體是未來。日本的電晶體收音機已經上市了，再過幾年電子管就會被淘汰。我們現在不搞，以後就晚了。「
鄭振邦沉默了。
「道理我懂，但部里經費有限。「
「我不需要部里出錢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廣交會賺的十一萬美元，拿出五萬搞研發。我只需要部里給政策、給編制、給我調人的權力。「
鄭振邦轉過身：「你要多少人？「
「先給十個編制。設備第一批五萬美元，大部分需要進口。「
「這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，周副局長一直反對搞半導體。下午開個會，你當面和他說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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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會在部里的小會議室開。陸承宇把方案講了一遍：技術路線、人員需求、設備清單、經費預算、時間節點。
講完之後，周明遠開口了。
「陸承宇同志，我只說三點。第一，矽電晶體技術難度你低估了，蘇聯搞了五年，美國搞了八年，你說三年搞出來，我不信。第二，五萬美元設備加後續投入，三年至少二十萬，這筆錢誰出？第三，你從物理所、109所調人，人家憑什麼給你？所以我的意見是，暫時不搞。「
會議室里的人紛紛點頭。
陸承宇沒有急著反駁。
「周副局長，您說的三點我都同意，但我有不同看法。第一，蘇聯美國搞的時候是從零摸索，走了很多彎路。我們知道方向，三年夠了。第二，經費廠里出，不占用部里經費。第三，我不要求調頂尖人才，只要願意來的。我們廠有工程化能力，有熟練工人，這是研究所沒有的優勢。「
他看著周明遠，語氣平靜但堅定：「電子管要搞紮實，但不能等。等條件成熟了，市場已經被占完了。現在搞雖然難，但還有機會。「
周明遠的臉色很難看。
「你說得輕巧，「他冷笑一聲，「萬一搞不成呢？五萬美元打了水漂，誰負責？「
「我負責。「陸承宇說，「三年搞不出來，我辭去八級工程師待遇，回車間當技術員。「
這話一出，會議室里的人都愣住了。
鄭振邦一拍桌子。
「好！有魄力！「他站起來，「這個項目可以搞。經費廠里出，部里給政策給編制。成了是國家的功勞，敗了——敗了就再搞一次！中國的半導體，總不能一直靠別人！「
周明遠張了張嘴，最終閉上了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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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部里出來，天已經黑了。風還在刮，陸承宇卻覺得渾身發熱。項目批了，第一步邁出去了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，陸承宇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「從零開始「。
招人就碰了一鼻子灰。他從廠里挑了五個人，這部分順利。但從外面借調人，難如登天。
物理所那邊，鄭振邦親自打電話，才勉強借調一個助理研究員。109所更乾脆，一個都不借，陸承宇跑了三趟，才借到兩個「半工半借「的技術員。
八個人的編制，最後只湊了七個。
「陸工，「曹文三看著名單有點泄氣，「人家研究所的人根本不願意來工廠。「
「正常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現在****開始了，很多人怕擔風險，不敢去新崗位。這時候願意來的，才是真想幹事的。「
一周後，卓邵文主動找上了門。
他三十出頭，物理所的副研究員，戴著眼鏡。
「陸工，我聽說你們在搞矽電晶體的工程化？我想加入。我在物理所搞了三年矽單晶理論，但一直停留在論文階段。我不要編制，借調就行，我只要一個能動手的機會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，忽然笑了：「歡迎。「
就這樣，八個人，電晶體研究小組終於湊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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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小組會是在晚上開的。
實驗室設在廠區最裡面的一間舊倉庫，剛收拾出來，空氣里有灰塵味和新刷的油漆味。屋頂裝了一台空調——這是廠里第一個有空調的房間。
八個人圍著一張舊工作檯坐著，頭頂的白熾燈嗡嗡響。
陸承宇把電晶體的六大環節寫在黑板上：矽單晶、外延、擴散、光刻、金屬化、封裝測試。
「從今天起，我們就是中國第一批搞矽電晶體工程化的團隊。我知道大家心裡都沒底，說實話我也沒底。但沒底也要干。不干，永遠沒底。「
曹文三坐在第一排，攥著筆，指節都發白了。卓邵文推了推眼鏡，筆尖在紙上戳了個點。
會開到一半，有人的肚子咕咕叫了。
陸承宇笑了：「走，吃飯去。「
八個人擠在倉庫門口的小院子裡，曹文三從食堂打了半盆白菜燉豆腐，還有十幾個粗糧饅頭，用酒精爐熱著。
「陸工，「卓邵文啃著饅頭說，「我在物理所搞了三年理論，一直覺得不踏實。論文寫得再漂亮，沒有實物，都是空的。「
「我懂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理論是地基，工程是房子。「
「對！就是這個意思！「卓邵文激動得饅頭都差點掉了。
劉師傅也來了——他是來幫忙收拾倉庫的，幹完活沒走，蹲在旁邊啃饅頭。
「陸工，「他說，「我不懂什麼電晶體半導體，但我會修設備、做零件。你們要是需要什麼零件，儘管說。「
「劉師傅，「陸承宇看著他，認真地說，「您這句話，比十個工程師都管用。「
八個人就著白菜湯，啃著涼饅頭，在舊倉庫門口說說笑笑。月光照在院子裡，遠處新車間的煙囪還冒著白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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設備清單列出來了：單晶爐、擴散爐、氧化爐、光刻對準機、鍍膜機、探針台……大部分國內沒有，需要進口。
進口設備需要時間，在設備到位之前，不能幹等著。
「曹文三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你去一趟第三軋鋼廠，找李根生李工。我想請他幫忙做單晶爐的機械部分。進口的太貴太慢，我們先自己做一台簡易的。「
「自己做單晶爐？「曹文三瞪大了眼睛。
「能，你明天就去。把設計圖帶上。「
曹文三將信將疑地走了。
陸承宇走到實驗室的窗邊，閉上眼睛，沙盤開始運轉。
他預演了一遍矽單晶的拉制流程，然後發現了一個問題。
單晶爐的提拉機構，需要一種特種合金鋼——耐高溫、高強度、熱膨脹係數極低。這種鋼，國內煉不出來。
沙盤裡，推演又卡住了。
陸承宇睜開眼睛，皺起了眉。
區熔提純的設備造不出來，提拉機構的特種合金鋼也煉不出來。第一步，第二步，全是坎。
但他不怕。坎再高，也得翻過去。
他拿起筆，在設備清單最上面寫下一行字：第一步，矽單晶。
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：特種合金鋼，找李根生。
陸承宇把清單折好放進口袋，轉身走出了實驗室。
剛走到廠區門口，就看到曹文三從外面跑回來，臉色慘白。
「陸工！「他氣喘吁吁地喊，「李工說……單晶爐的提拉機構，需要一種特種合金鋼，國內煉不出來！「
陸承宇停下腳步，看著曹文三。
風又刮起來了，捲起地上的塵土。
他攥緊了手裡的鑰匙，指節發白。
果然。
但他沒有慌。
「走，「他說，「去找李根生。我親自跟他談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