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萬諾夫第二天又來了。
「張廠長，聽說你們廠在搞高可靠電子管？我想看看。昨天說了，只看成品參數，不看工藝細節。「
張定方看了一眼陸承宇，陸承宇點了點頭。
「可以，但請伊萬諾夫同志遵守保密規定。「
伊萬諾夫哼了一聲，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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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可靠電子管車間在廠區最裡面，門口有警衛，牆上貼著「保密重地「的紅字。車間裡很安靜，只有真空排氣泵發出輕微的嗡嗡聲，空氣里有一股焊錫和機油混合的味道。
林硯秋站在門口，看到一行人過來上前一步。
「伊萬諾夫同志，進入車間前請登記。另外，車間內禁止拍照，禁止記錄，禁止觸碰正在測試的樣品。「
伊萬諾夫看了她一眼：「你是誰？「
「林硯秋，廠里的保密幹事。「
伊萬諾夫盯著她看了幾秒。這個女人短髮齊耳，眼神銳利，腰杆挺得筆直。
「你當過兵？「他忽然問。
「是，軍區通訊連退伍。「
伊萬諾夫點了點頭，在登記簿上簽了名。
一行人走進車間。林硯秋跟在隊伍最後面，眼睛一直盯著伊萬諾夫和他的隨行人員。
伊萬諾夫走到測試台前，拿起一份測試報告翻了翻。然後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「三千小時？「他抬起頭，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，「你們的電子管壽命達到了三千小時？「
「是，平均壽命三千二百小時，最高三千五百小時。「
「不可能！「伊萬諾夫脫口而出，「蘇聯最好的電子管壽命也就一千五百小時！「
旁邊一個隨行的蘇聯技術人員忍不住嘀咕：「三千小時，相當於連續開機一百二十五天不用換……「
「我們用了釷鎢陰極，「陸承宇走上前說，「代替了原來的氧化物陰極。另外改進了真空工藝，把管內殘餘氣體降到了原來的十分之一。「
「釷鎢陰極……「伊萬諾夫喃喃地說。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——蘇聯自己也還在實驗室階段，中國人居然已經量產了。
這時候，那個隨行的蘇聯技術人員悄悄掏出小筆記本，想記下測試台上的幾個參數。
他的筆剛碰到紙，一隻手就按在了筆記本上。
林硯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，手指纖細，但按得很用力。
「同志，「她的聲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，「車間內禁止記錄。「
那個蘇聯技術人員愣了一下，抬頭看著她。林硯秋的眼神很銳利，像一把刀。
「請把筆記本收起來。「
那個蘇聯技術人員的臉紅了，悻悻地把筆記本塞回了口袋。
伊萬諾夫回頭看了一眼，嘴角動了動，沒說什麼。
陸承宇站在旁邊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他看了林硯秋一眼，她正好也看過來。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，林硯秋的耳尖微微紅了，但表情還是冷的。她立刻移開目光，繼續盯著那兩個蘇聯人。
伊萬諾夫又拿起另外幾份測試報告，一份一份地翻。五十隻樣品，四十二隻通過三千小時測試，良品率百分之八十四。數據完整，記錄詳細。
他放下報告，沉默了很久。
「這批電子管是給誰的？「他忽然問。
張定方猶豫了一下：「軍工項目，具體的不方便透露。「
伊萬諾夫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他是老專家了，看到三千小時壽命加上軍工項目，能猜到是什麼。
他轉過身看著陸承宇，眼神里的傲慢徹底消失了。
「陸承宇同志，我必須承認，你們的技術水平超出了我的預期。釷鎢陰極、小型化收音機、高精度定位銷……蘇聯的工具機做不到的事，中國工人的手做到了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昨天那個定位銷，我回去想了一晚上。手工修到零點零零二毫米，而且三個位置一致，這不是運氣，是真本事。你們廠的工人，了不起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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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觀完車間，伊萬諾夫把陸承宇叫到厂部的小會議室里，支開了其他人，只留了翻譯。
「陸承宇同志，「伊萬諾夫點了一支煙，「你為什麼要搞電子管？電子管是落後技術，未來是電晶體的天下。你這麼有才華，應該搞電晶體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：「伊萬諾夫同志，我同意您的看法。但中國的工業基礎太差了，連電子管都沒搞明白，直接搞電晶體不現實。所以我先搞電子管，用產品賺錢，培養技術工人，建立產業鏈。等基礎打好了，再搞電晶體。「
伊萬諾夫點點頭：「你的思路是對的。但你知道搞電晶體有多難嗎？矽單晶的純度要達到九個九，還有外延、擴散、光刻、金屬化……每一步都是難關。蘇聯搞了五年，美國搞了八年。「
陸承宇沒說話一會兒，然後抬起頭。
「伊萬諾夫同志，我們打個賭，怎麼樣？「
「打賭？「伊萬諾夫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「我這個人一輩子就喜歡打賭。當年在莫斯科大學，我跟人打賭說半導體不可能替代電子管，輸了一瓶伏特加。後來跟人打賭說矽單晶純度不可能超過六個九，又輸了一瓶。說吧，賭什麼？「
「三年之內，我們廠搞出矽電晶體。如果搞出來了，您在莫斯科廣播電台向中國的技術人員道歉。如果搞不出來，我向您道歉。「
會議室里安靜了。
伊萬諾夫盯著陸承宇看了很久，然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好！「他一掌拍在桌上，「我跟你賭！我這輩子輸過兩瓶伏特加，不想再輸一次面子。三年，我等你的好消息。你要是真搞出來了，我親自給你倒一杯伏特加！「
他站起來走到陸承宇面前，伸出手。陸承宇握住了他的手。
「那您最好準備好第三瓶。「陸承宇說。
伊萬諾夫愣了一下，然後笑得更厲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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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萬諾夫走的時候是下午。張定方和陳景潤送到廠門口，看著吉普車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「小陸，「張定方轉過身，臉色有點發白，「你真和他打賭了？三年搞出矽電晶體？蘇聯搞了五年，美國搞了八年！「
「張廠長，「陸承宇平靜地說，「蘇聯和美國搞的時候是從零摸索，走了很多彎路。我們不一樣，我們知道方向，知道技術路線。只要給我足夠的資源，三年夠了。「
張定方看著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後嘆了口氣：「你啊，膽子太大了。「
陳景潤在旁邊一直沒說話。他看著陸承宇，眼神複雜。這個年輕人一次又一次做出讓他意外的事。
「小陸，「陳景潤說，「真要搞電晶體，我跟你一起干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笑了：「謝謝陳總工。「
三個人站在廠門口，看著遠處的煙囪冒出白煙。風有點涼，帶著春天的味道，楊樹的新芽在風裡輕輕晃。
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，轉身往廠里走。
三年賭約，從今天起倒計時。
陸承宇看著伊萬諾夫的背影，心裡很清楚：三年之內，他不僅要搞出矽電晶體，還要在蘇聯專家撤走之前，把核心技術全部吃透。
他知道歷史。1960年，蘇聯會撤走全部專家，銷毀圖紙，留下一堆爛攤子。伊萬諾夫現在笑得越囂張，到時候走得越決絕。
所以，他不能等。每一個技術細節，都要自己掌握在手裡。
伊萬諾夫坐進吉普車，司機問：「專家同志，回招待所？「
「嗯。「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的楊樹，沒什麼表情。
隨行的翻譯小聲問：「您真覺得他們三年能搞出矽電晶體？「
伊萬諾夫頓了幾秒。
「我不知道。「他說，「但那個年輕人的眼睛裡，有我年輕時的東西。「
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，在莫斯科大學的實驗室里，也是這樣一無所有，也是這樣憑著一股勁往前沖。那時候蘇聯也沒有半導體，也是被西方封鎖，也是靠土辦法一點點試出來的。
「也許用不了三年。「他又補了一句，聲音很輕，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然後他閉上眼，不再說話。
但他心裡清楚，部里那一關，才是真正的硬仗。周明遠不會讓他順順利利拿到資源。
風捲起地上的塵土，迷了眼。他沒停，大步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