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七年四月，BJ的楊樹剛抽新芽。
部里的通知還沒到，蘇聯專家先來了。
伊萬諾夫來巡檢的那天，廠里如臨大敵。張定方提前三天就開始布置：新車間打掃得一塵不染，設備擦得鋥亮，工人統一換新工裝，連食堂都加了兩個菜。
「都給我精神點！「張定方在厂部會議上拍桌子，「蘇聯專家來了別給我丟人！尤其是那個圓排車，都檢查好了，別出岔子！「
陸承宇坐在旁邊沒說話。他知道，圓排車的定位銷是繞不過去的坎——那根定位銷是他們自己做的，不是蘇聯原裝，按援建協議算「擅自改動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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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且他有一種預感，伊萬諾夫這次來，肯定會盯著定位銷看。至於是誰透露的，他心裡大概有數。
陳景潤也皺著眉：「小陸，伊萬諾夫要是發現定位銷換了，怎麼辦？「
「發現就發現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們做的精度比蘇聯原裝還高，他沒話說。「
「話是這麼說，「陳景潤嘆氣，「但這人脾氣大，要是硬說我們違反協議上報部里，麻煩就大了。「
「陳總工放心，我來應付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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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萬諾夫是上午到的。
他五十多歲，身材高大，穿灰色西裝打紅色領帶，臉上帶著居高臨下的表情。隨行的還有兩個蘇聯技術人員和一個翻譯——就是王德貴讓小李去「聊過「的那個翻譯。
翻譯看到陸承宇，眼神閃了一下，然後湊到伊萬諾夫耳邊低聲說了幾句。
伊萬諾夫的目光立刻投向了新車間的方向。
陸承宇把這一切看在眼裡，心裡冷笑了一聲。果然。
「張廠長，我這次來主要檢查援建設備的運行情況。希望你們沒有讓我失望。「
「伊萬諾夫同志，設備運行都很正常，您請。「
一行人先去老車間，又去新車間。伊萬諾夫看得很仔細，但他的心思明顯不在老車間，走得很快。
一進新車間，他直奔那台圓排車而去。
圍著圓排車轉了兩圈，他忽然停住。蹲下來盯著定位銷的位置看了半天，然後抬起頭，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這個定位銷，不是原裝的。「他用俄語說，語氣很冷。
張定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，陳景潤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
「伊萬諾夫同志，「張定方連忙說，「是這樣的，原裝定位銷磨損了，配件又沒到，軍品訂單催得緊，我們就自己做了一個……「
「自己做的？「伊萬諾夫打斷他，聲音拔高了，「你們知不知道這台設備是蘇聯援建的重點設備，所有零配件必須使用蘇聯原裝產品！擅自更換是違反援建協議的！「
他越說越激動，手在空中揮舞：「這台設備精度要求很高，你們自己做的定位銷能保證精度嗎？如果導致設備損壞，誰來負責？「
張定方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，說不出話來。
陳景潤想上前解釋，被陸承宇拉住了。
陸承宇走上前，用平靜的語氣說：「伊萬諾夫同志，我是這台設備的維修負責人，定位銷是我指導工人做的。有什麼問題您可以問我。「
伊萬諾夫看了他一眼，眼神裡帶著不屑：「你？這麼年輕，懂這台設備嗎？「
「懂一些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這台圓排車是二十四軸結構，定位精度要求零點零二毫米以內。原裝定位銷公差是零點零零五毫米，我們做的這個，公差是零點零零二毫米。「
伊萬諾夫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居然能說出這麼精確的參數。
「零點零零二毫米？不可能。你們的車床精度最多到零點零一毫米，怎麼可能做出零點零零二毫米的零件？「
「車床粗加工之後手工修的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們廠的八級鉗工，手工修的精度可以到零點零零一毫米。「
「手工修？「伊萬諾夫搖頭，「手工修的零件一致性差，第一批能做到，第二批就不行了。「
這時候，一直站在旁邊的劉德順開口了。
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工裝，手上全是老繭，站在人群後面，不聲不響。但聽到伊萬諾夫說手工修的一致性差，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伊萬諾夫同志，「他的聲音很粗，帶著一口山東口音，「這根定位銷是我修的。「
翻譯把話轉達過去。
伊萬諾夫看了他一眼：「你？「
「我，「劉德順說，「我幹了十八年鉗工，修過的零件沒有一萬也有八千。手工修是慢，但每一根都過我的手，我的手就是標準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您要是不信，可以拆下來測。三個位置，每個位置都是零點零零二毫米，差了一微米，我把這隻手剁給您。「
這話一出，周圍的工人都哄了一聲。
伊萬諾夫的臉色變了變。
「您可以測，「陸承宇做了個「請「的手勢，「現在就可以拆下來測。如果精度不達標，我承擔一切責任。「
伊萬諾夫盯著他們看了幾秒，對隨行技術人員說了句俄語。
那個技術人員拿出千分尺，走到設備前開始拆定位銷。周圍的工人都圍了過來，一個個屏住呼吸。張定方的手心全是汗，陳景潤緊張得攥緊了拳頭。
只有陸承宇站在那裡，表情平靜。
他知道那根定位銷的精度——劉師傅手工修的，他昨天晚上用微觀感知檢查過，三個位置都是零點零零二毫米，分毫不差。
一根頭髮絲的直徑是零點零五毫米，零點零零二毫米，是頭髮絲的二十五分之一。劉師傅的手，比工具機還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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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位銷拆下來了。
蘇聯技術人員用千分尺量了又量，量了三個不同位置，臉色越來越奇怪。他走到伊萬諾夫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俄語。
伊萬諾夫的臉色變了。他走過去親自拿起千分尺量了一遍。
然後抬起頭，看著劉德順，眼神里的不屑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震驚。
「零點零零二毫米……三個位置都是零點零零二毫米……「
「而且，「陸承宇補充道，「這根定位銷已經用了五個月，磨損量不到零點零零一毫米。原裝的用三個月就要換。「
伊萬諾夫沒有說話。他拿著那根定位銷翻來覆去地看，做工極其精細，表面光滑如鏡，尺寸精確到微米級。
這不是隨便能做出來的。
「這是誰做的？「他又問了一遍。
「我，「劉德順說，「劉德順，八級鉗工。解放前在日本人的廠里當學徒，手藝是一點點磨出來的。「
伊萬諾夫沉默了很久，然後把定位銷遞給技術人員，用俄語說了一句什麼。
翻譯轉達：「伊萬諾夫同志說，裝回去吧。「
張定方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。
但伊萬諾夫沒有就此罷休。他看著陸承宇，忽然問：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「
「陸承宇。「
「陸承宇……「伊萬諾夫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，「我記住了。「
他拍了拍陸承宇的肩膀，轉身往車間外走。
「明天我再來，看看你們的高可靠電子管。「
陸承宇站在原地，看著伊萬諾夫的背影，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。
這只是開始。明天，還有更難的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