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廠長辦公室出來，陸承宇去了技術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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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德貴正在辦公室里喝茶，看到他進來連忙站起來。
「陸工，恭喜啊！八級工程師，了不起！「
「謝謝王主任。「
王德貴的笑容有點不自然。他在廠里幹了十幾年，才混到行政二十級，月入七十二塊。陸承宇來了不到兩年，就八級工程師，月入一百一，還分了三居室。
但他不敢說什麼。廣交會的成績擺在那裡，十一萬美元，誰也挑不出毛病。
「陸工，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，物料那邊我優先給你批。「
「好說。「
陸承宇坐了一會兒，聊了幾句生產上的事，就走了。
他走後，王德貴坐在椅子上，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已經涼了。
旁邊的科員小李湊過來：「王主任，這陸承宇也太風光了吧？來了不到兩年就八級工程師了。「
「閉嘴！「王德貴低喝一聲。
小李嚇得縮了縮脖子。
王德貴看著窗外陸承宇的背影，幾個工人圍著他說說笑笑。他攥了攥拳頭，又鬆開了。
硬來是不行了。這小子有張廠長護著，有鄭局長撐腰，還有實打實的成績。明著斗，鬥不過。
但就這麼服軟？他不甘心。
得想別的辦法。
「小李，「他忽然壓低聲音，「下周蘇聯專家伊萬諾夫來巡檢，你知道吧？「
「知道啊，部里通知都下來了。怎麼了王主任？「
「伊萬諾夫的翻譯，你認識嗎？「
小李愣了一下：「認識啊，上次蘇聯專家來就是他做的翻譯，部里派的，姓劉。「
「你去跟他'聊聊'，「王德貴說，「就說……咱們廠的圓排車最近老出問題，定位銷換過好幾次，也不知道換的是什麼零件。「
小李眼睛一轉，明白了：「王主任，您是說……讓伊萬諾夫發現定位銷的事？「
「我什麼都沒說，「王德貴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，「我就是讓你跟翻譯同志交流交流工作經驗。蘇聯專家來一趟不容易，多交流交流，對咱們廠也有好處。「
小李嘿嘿一笑：「明白，明白。王主任您放心，我知道怎麼說。「
王德貴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。
陸承宇，你廣交會出盡了風頭。但這廠里的水，深著呢。
圓排車的定位銷是你自己換的，不是蘇聯原裝。按援建協議，這算「擅自改動「。伊萬諾夫要是發現了，肯定大怒。到時候，張廠長護不住你，鄭局長也未必護得住你。
就算最後沒事，也得脫層皮。
王德貴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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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晚上，陸承宇在車間裡加班整理訂單。
曹文三、劉師傅也在。三個人圍著一張工作檯，就著一盞檯燈，把訂單按交貨日期分類。霍先生的一千台最先交，然後是李歡的五百台，再然後是零散訂單。
到了十點多，曹文三的肚子咕咕叫了。
「陸工，我去食堂看看還有沒有吃的。「
「去吧。「
曹文三跑出去，過了一會兒端著三個搪瓷碗回來。碗裡是白菜燉豆腐，還有三個粗糧饅頭，涼了，硬邦邦的。
「食堂就剩這些了，夜班補助的二兩糧票，我換了三個饅頭。「
劉師傅拿起一個饅頭，掰了一塊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皺起眉。
「這饅頭，鹼放多了，發苦。「他說，「不過比解放前強多了，那時候連這個都吃不上。「
陸承宇也拿起一個饅頭，咬了一口。粗糧饅頭剌嗓子，咽下去的時候食道有點疼。但他沒說什麼。
三個人就著涼白菜湯，啃著涼饅頭，一邊吃一邊聊。
「陸工，「劉師傅說，「我家老大今年初中畢業，想進廠當學徒，您看行不行？「
「行啊，「陸承宇說，「讓他來新車間，先跟著你學鉗工。「
劉師傅笑了，滿臉的皺紋擠在一起：「那敢情好。我跟他說了，進廠之後好好干，別給我丟臉。「
曹文三在旁邊插嘴：「劉師傅，您家老大要是來了，我教他學文化。我現在在掃盲班當教員呢！「
「你？「劉師傅瞥了他一眼，「你自己那字寫得跟蜘蛛爬似的，還教別人？「
曹文三臉一紅：「我那是以前！現在我天天練字，還在寫入團申請書呢，都改了三稿了！「
「入團申請書？「陸承宇愣了一下，「你要入團？「
「嗯，「曹文三低下頭，有點不好意思，「我爸解放前在洋行當職員，被定為小業主，因為出身問題，我一直沒入成團。我想證明自己，出身沒法選，但路可以自己走。「
陸承宇看著他，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長大了。
「入團申請書改好了拿來我看看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幫你改改。「
「真的？「曹文三眼睛一亮，「謝謝陸工！「
三個人說說笑笑，涼饅頭也不那麼難吃了。
窗外，車間的機器已經停了，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工作檯上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叫，更顯得夜很靜。
陸承宇啃著饅頭，看著這兩個人，忽然覺得心裡很踏實。
有這樣的工人，這樣的徒弟，電晶體再難，也能搞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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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搬家，陸承宇本想自己收拾，沒想到林硯秋來了。
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一進門就開始收拾書架。
「你怎麼來了？「陸承宇愣了一下。
「張廠長說你搬家，讓我來幫忙。「林硯秋頭也不抬，「你的書我之前整理過，知道怎麼分類。技術的放左邊，文學的放右邊，筆記本單獨放一層。「
她的動作很麻利，書一本一本地拿下來，用抹布擦乾淨灰，再按順序擺到新書架上。每一本書的位置她都記得，不用看標籤就知道該放哪。
陸承宇站在旁邊，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的胳膊很細，但搬書的時候很有力氣。後頸有一顆小小的痣，很白，在藍布褂子的領口上方，很顯眼。
「那個……謝謝你。「他說。
「應該的。「林硯秋還是沒回頭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忽然說：「廣交會上，你表現得很好。「
陸承宇愣了一下。
這是她第一次說這種話。平時她總是冷冰冰的，除了工作上的事，幾乎不說別的。
「謝謝。「
林硯秋沒再接話，繼續擦書。但陸承宇注意到，她的耳尖微微紅了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的短髮上，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。
陸承宇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去收拾別的東西了。
他沒注意到，林硯秋抬起頭，看了他的背影一眼，然後又低下頭，繼續擦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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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拾完房子，陸承宇走到窗邊。
夕陽西下，紅磚廠房被染成金色。新車間的煙囪冒著白煙，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車間，說說笑笑。
一切看起來都很美好。
平靜的表面下，暗流涌動。
王德貴不會就這麼算了。周明遠也不會。伊萬諾夫下周就要來巡檢，到時候不知道會出什麼事。
還有電晶體。那是一座更大的山，等著他去翻。但眼下最要緊的，是下周的蘇聯專家巡檢。
他穿上外套，去了新車間。圓排車還在運轉，嗡嗡的聲音很平穩。他蹲下來，仔細看了看定位銷的位置，又用手摸了摸設備的外殼——溫的，不燙手，運轉正常。
劉德順正在旁邊修一個零件，看到他進來，抬起頭。
「陸工，還沒回家？「
「過來看看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劉師傅，下周蘇聯專家來巡檢，圓排車的定位銷，您再給仔細檢查一遍。「
「放心，「劉德順放下手裡的銼刀，「那根銷子我心裡有數，三個位置都是零點零零二毫米，錯不了。「
陸承宇點了點頭，又在車間裡轉了一圈，確認沒有別的問題，才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正碰上林硯秋。她手裡拿著一沓文件，看到陸承宇，停了一下。
「陸工，這是下周蘇聯專家巡檢的保密檢查清單，「她遞過來，「我列了十二條，你看看有沒有遺漏。「
陸承宇接過來，翻了翻。清單很細，從車間保密制度到技術資料管理，每一條都標了責任人。
「很全，「他說，「辛苦你了。「
「應該的。「林硯秋沒多說，轉身走了。短髮齊耳，軍裝的領子扣得嚴嚴實實，背影很直。
陸承宇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才低頭繼續看清單。
下周，蘇聯專家就要來了。
不管出什麼事，他都得頂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