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到BJ站的時候，是下午三點。
煤煙味混著糖葫蘆的甜香飄進車廂，廣播裡帶著電流雜音，綠皮車的蒸汽在站台上瀰漫成一片白霧。陸承宇提著皮箱走出車廂，一眼就看到了站台上的張定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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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廠長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，踮著腳往裡面望。旁邊站著陳景潤、王德貴，還有七八個廠里的幹部。
「小陸！「張定方一眼看到他，大步迎上來，一把抓住他的手，「可算回來了！怎麼樣？廣交會順利不？「
「順利，「陸承宇笑了笑，「張廠長，您怎麼親自來了？「
「這麼大的事，我能不來嗎？「張定方的聲音很大，引得周圍人都看過來，「你們在廣州幹的事，部里都傳開了！十一萬美元啊！「
他激動得臉都紅了，握著陸承宇的手使勁搖。
陳景潤走過來，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。
「小陸，幹得不錯。「他說，「我聽外貿部的人說了，你們的收音機在廣交會出了大風頭。「
「陳總工過獎了，都是大家的功勞。「
「你就別謙虛了，「陳景潤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幹得好就是幹得好。「
王德貴也走過來，臉上擠出一個笑容。
「陸工辛苦了，一路累了吧？快回廠里休息。「
陸承宇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。王德貴的笑容有點僵硬，眼神里藏著東西。
一行人出了站，廠里的吉普車已經在等著了。司機老周擦了擦車，把車門打開。
回廠路上，張定方坐在副駕駛，一路說個不停。
「小陸你不知道，你們在廣州的時候，部里天天打電話來問。鄭局長親自打的，問訂單多少、交貨能不能跟上、質量有沒有問題。周副局長也問了，不過他那語氣……哼哼。「
張定方冷笑了一聲，沒往下說。
陸承宇知道他什麼意思。周明遠一直反對搞民品，現在廣交會成功了，他臉上肯定掛不住。
「鄭局長還說，「張定方又說，「等你回來，讓你有空去部里一趟，他要親自見你。具體時間等部里通知。「
「見我？「
「嗯，具體什麼事沒說，但我猜和下一步發展有關。你做好準備。「
陸承宇點了點頭。他心裡有數，廣交會的成功證明了「以民養軍「的路線，鄭振邦肯定要談怎麼把這條路走得更寬，甚至可能談到半導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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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開到廠門口，陸承宇愣住了。
大門口站著黑壓壓一片人，有工人有幹部，還有幾個穿工裝的女工。看到吉普車開過來，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掌聲。
「歡迎陸工凱旋！「
「陸工好樣的！「
「給咱們廠長臉了！「
曹文三從車上下來，看到這場面，臉一下子紅了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林硯秋跟在後面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復了平靜。
張定方站在車門口大手一揮：「都別圍著了！該幹活幹活去！小陸他們一路累了，先休息！「
工人們笑著散開了，但眼神里的興奮藏不住。
陸承宇走進廠區，一路上不斷有工人和他打招呼。老車間幾個之前不服氣、說風涼話的工人，現在看他的眼神也帶著敬佩。
「陸工！「新車間一個女工跑過來，手裡拿著搪瓷缸子，「您喝水！剛打的開水，晾了一會兒。「
陸承宇接過來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，帶著一股搪瓷的味道。
「謝謝。「
女工紅著臉跑了。
曹文三在旁邊偷偷笑：「陸工，您現在可是咱們廠的大英雄了。「
「少貧嘴，「陸承宇瞪了他一眼，「回去把訂單整理出來，明天開始排產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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廠長辦公室里，張定方關上門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，鄭重地遞給陸承宇。
「小陸，部里的通知，剛到的。「
陸承宇接過來一看，是一機部的任免通知，紅頭文件，蓋著大紅章。
「鑑於陸承宇同志在廣交會上為國家創匯做出突出貢獻，經一機部電工局研究決定，陸承宇同志的工程師等級由九級晉升為八級。「
八級工程師。
陸承宇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九級到八級，看著只差一級，但在工程師序列里是一道坎，很多人干一輩子都跨不過去。八級工程師月工資一百一十塊，加津貼能到一百三以上，在1957年絕對是高薪。
「張廠長，這……「
「你應得的！「張定方一拍桌子，「十一萬美元的創匯，升一級算什麼？我本來還想給你申請七級，部里說太扎眼，先八級，以後再說。「
他頓了頓又說：「還有，廠里研究決定，給你分一套三居室。家屬院新蓋的那棟樓，三樓朝南，採光好，離廠區也近。「
三居室。
陸承宇愣了一下。他現在住的兩居室已經是廠里最好的了，三居室是副廠長級別的待遇。張定方自己住的也才三居室。
「張廠長，這房子……我住兩居室就夠了，三居室還是留給更需要的同志吧。「
「讓你住你就住！「張定方大手一揮，「你現在是八級工程師，廠里的頂樑柱，住三居室怎麼了？誰有意見讓他來找我！我倒要看看，誰有臉說這個話！「
陸承宇看著張定方，喉嚨有點發緊。
這個大老粗廠長，有時候粗得讓人頭疼，拍桌子罵人、拍腦袋決策，但關鍵時刻從來不含糊。分房、升職、爭取資源，每一次都是他在前面頂著。
「謝謝張廠長。「
「謝什麼，「張定方擺擺手，「你好好干，比什麼都強。對了，鄭局長那邊你上點心，他親自要見你，肯定有大事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
陸承宇把文件折好，放進口袋。
從廠長辦公室出來，他站在走廊里，看著窗外的廠區。
夕陽西下，紅磚廠房被染成金色。新車間的煙囪冒著白煙，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車間，說說笑笑。遠處的大操場上，幾個年輕工人在打籃球，喊叫聲傳得很遠。
一切看起來都很美好。
但這只是開始。
電子管收音機的紅利期最多還有五到八年，戴維森的話他一直記著。日本的電晶體收音機已經上市了，雖然現在還貴，但這是趨勢。
他必須在趨勢到來之前，把矽電晶體搞出來。否則，今天的輝煌就是明天的墳墓。
他拿起筆，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三個字：電晶體。
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線，線上寫著：矽單晶、外延、擴散、光刻、金屬化、封裝測試。
六個環節，每一個都是難關。
他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，然後折起來放進口袋。
等部里的通知，去見鄭振邦。不管多難，這條路他必須走。
窗外，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廠房後面。天色暗了下來，廠區的路燈一盞一盞亮了，昏黃的燈光照著紅磚路。
陸承宇把紙折好放進口袋，指尖能感覺到紙的稜角。
他轉身往車間走去。
明天，還有很多事要做。訂單要排產，質量要盯緊，還有部里的召見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部里的召見之外，還有一雙眼睛，已經盯上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