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交會最後一天，展廳里的人少了一些。
大部分客商已經訂完貨走了，剩下的都是來收尾的。陸承宇的展位前卻還圍著幾個人，都是前兩天看過收音機、今天來補訂單的。
曹文三趴在桌子上寫訂單，手都酸了。他寫一會兒就甩甩手，然後繼續寫。
「陸工，「他頭也不抬地說，「霍先生又加了五百台，說香港那邊反響好，要提前備貨。「
「加上。「
「李歡那邊也要加三百台，澳門的百貨公司催得緊。「
「加上。「
「還有幾個南洋的散客，每人訂幾十台的，加起來也有兩百多。「
「都加上，別漏了。「
曹文三應了一聲，繼續寫。他的字寫得不算好看，但一筆一划很認真，每一張訂單上都寫清楚了型號、數量、價格、交貨日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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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文三放下筆，把厚厚一沓訂單整理好，數了兩遍，然後抬起頭，手都在抖。
「陸工，「他的聲音有點發顫，「一共四千一百六十台！按十八美元一台算，七萬四千八百八十美元！加上零售零散訂單，總共十一萬美元！「
十一萬美元。
陸承宇深吸一口氣。1957年，這對一個工廠來說是天文數字。全廠一年的產值也就幾百萬人民幣，十一萬美元相當於幾十萬人民幣，幾乎是小半個廠的年產值。
「把訂單整理好，一份都不能丟。「他說，「回去立刻安排生產，按交貨日期排產，先交霍先生的，再交其他人的。「
「好！「曹文三把訂單抱在懷裡，像抱著什麼寶貝似的。
林硯秋走過來，遞上一沓文件，還有一杯熱茶。
「所有合同副本我都核對過了，沒有問題。「她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，「保密方面也檢查過了，沒有泄露技術細節。所有涉及電路參數的資料，都沒有給外商看。「
陸承宇接過茶杯，指尖碰到杯壁，溫的。
他注意到杯沿上有一個淺淺的口紅印，淡粉色的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他愣了一下，抬頭看林硯秋。她已經轉過身去整理文件了，短髮齊耳，後頸很白，軍裝的領子扣得嚴嚴實實。
「辛苦了。「他說。
「應該的。「她沒回頭，「明天的火車，東西都收拾好了。晚上八點的車，廣州站發車。「
「好。「
陸承宇喝了一口茶。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，有點澀，但在這個濕熱的廣州下午，喝下去很舒服。
他看著林硯秋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這個女人雖然平時冷冰冰的，但做事從來不含糊。合同核對、保密檢查、行程安排，全都是她一個人搞定的，從來不用他操心。
有她在，確實省了很多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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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點，火車準時從廣州站發車。
綠皮車哐當哐當地駛出站台，窗外的廣州城漸漸遠去，霓虹燈變成了點點星光，最後消失在夜色里。
臥鋪車廂里，曹文三興奮得睡不著，趴在鋪位上和陸承宇聊天。
「陸工，您說回去之後廠里會是什麼反應？張廠長肯定得樂瘋了！十一萬美元啊！他這輩子見過這麼多錢嗎？「
陸承宇靠在鋪位上，看著車頂。
「張廠長什麼沒見過，不至於樂瘋。「他說，「不過肯定高興。「
「還有周明遠，「曹文三憤憤地說，「他之前不是說搞民品是不務正業嗎？現在看他還說什麼！十一萬美元，他一個副局長一年能給部里掙多少？「
陸承宇笑了笑，沒接話。
周明遠那個人，他太了解了。就算廣交會掙了一百萬美元，周明遠也能找出別的理由來挑刺。這種人，不是靠成績就能說服的。
「對了陸工，「曹文三又說，「那個戴維森，最後說什麼電晶體收音機，是什麼意思？電晶體比電子管好嗎？「
「好很多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體積更小，功耗更低，壽命更長，更結實。電子管怕摔怕震，電晶體不怕。以後的收音機、電視機，都會用電晶體。「
「那咱們廠也搞電晶體唄！「
「會搞的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不是現在。現在咱們的基礎還不夠，先把電子管搞紮實，掙了錢，培養了人，再搞電晶體。「
曹文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：「那我現在能學嗎？「
「能，「陸承宇看著他，「回去之後多學點半導體知識。電子管是現在，電晶體是未來。你要是想跟上，就得現在開始學。「
「好！「曹文三眼睛亮了，「我明天就開始學！您給我推薦幾本書！「
「回去再說。「
曹文三應了一聲，翻了個身，沒過多久就睡著了，呼吸均勻，臉上還帶著笑。
陸承宇卻睡不著。
他看著窗外的夜色，火車在京廣線上飛馳，窗外一片漆黑，偶爾有幾點燈光閃過，是路邊的村莊。
廣交會的成功只是第一步。接下來產能要跟上，質量要穩住，還有更重要的——電晶體。
戴維森的話提醒了他，時間不等人。
他閉上眼睛，腦海里的沙盤開始運轉。
矽單晶、外延、擴散、光刻、金屬化、封裝測試……他一步一步地推演，從矽原料的提純開始。
沙盤裡，虛擬的實驗室出現在他的意識中。他輸入參數，模擬區熔提純的過程。
然後，他停住了。
國內的多晶矽純度只有三個九。要做矽電晶體，至少需要六個九，最好九個九。從三個九到六個九，需要區熔提純。
但區熔提純需要的設備——高頻感應加熱線圈、超純石英管、惰性氣體保護系統——國內根本造不出來。
高頻感應加熱線圈需要精密的銅管加工，國內的工具機精度不夠。超純石英管需要耐高溫高純度的石英材料，國內只能做普通石英管。惰性氣體保護系統需要高純度的氬氣，國內的氬氣純度只有三個九，遠遠不夠。
沙盤裡，推演卡在了第一步。
矽單晶還沒開始拉，原料就卡住了。
陸承宇睜開眼睛，看著車窗外的夜色。
第一步，就卡住了。
但他不怕。從斯坦福到BJ，從FBI追捕到廣交會爆單，他已經跨過了太多的山。這一座，也一樣。
區熔提純的設備造不出來，那就想別的辦法。可以用直拉法先做低純度的矽單晶，然後逐步提高純度。可以自己設計簡易的區熔設備，用土辦法解決。可以找物理所合作，他們有理論基礎。
辦法總比困難多。
他重新閉上眼睛，沙盤繼續運轉。
這一次，他換了一個思路。不追求一步到位做九個九，先做六個九，能拉出矽單晶就行。六個九的矽單晶，雖然做不了高性能電晶體，但可以做一些對純度要求不高的器件，先積累經驗。
沙盤裡，新的方案開始推演。
直拉法，石墨坩堝，氬氣保護，籽晶提拉……參數一個個輸入，結果一個個出來。
有希望。
雖然很難，但有希望。
陸承宇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火車在夜色中疾馳，向著北方，向著那個紅磚廠房的方向。那裡，有他的戰場，有他的團隊，有他的未來。
曹文三在旁邊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什麼，又睡著了。
陸承宇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。
這個年輕人，將來會是他的得力助手。
火車哐當哐當地跑著，窗外的天漸漸亮了。北方的平原出現在視野里，莊稼已經收割了，田野里一片枯黃，遠處有幾個村莊，炊煙裊裊。
快到BJ了。
陸承宇坐起身，揉了揉臉，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寫滿電晶體工藝路線的草稿紙。
紙上的字跡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，但六個環節的名字還清晰：矽單晶、外延、擴散、光刻、金屬化、封裝測試。
他把紙折好，重新放進口袋。
車窗外，BJ的城牆已經隱隱可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