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晰的廣播聲從收音機里傳出來，在嘈雜的展廳里格外醒目。
廣交會二樓亂鬨鬨的，粵語叫賣聲、電風扇嗡嗡聲、南洋客商的香水味混著汗味，攪成一團。陸承宇站在展位後面，看著戴維森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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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RCA的港澳經理，五十來歲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皮鞋亮得能照見人。他穿著淺灰色西裝，手裡拿著摺扇，在一群穿中山裝的國內幹部和穿花襯衫的南洋商人中間，顯得格外扎眼。
但陸承宇注意到，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側面有兩塊淺淺的舊疤——焊錫燙的。
微觀感知告訴他，那是至少十年前留下的。這個人不是純商人，是技術出身。想糊弄他，不容易。
戴維森走到展位前，拿起那台收音機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銀灰色膠木外殼，做工不算精緻但很紮實，邊角打磨得很光滑，沒有毛刺。體積只有RCA便攜款的三分之一，拿在手裡輕飄飄的。
「這是你們自己做的？「他用英語問，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。
陸承宇點了點頭：「是，首都電子管廠，自主設計生產。「
戴維森掏出小本子翻了翻，然後抬起頭，上下打量了陸承宇一眼。
「陸先生，我做了二十年電子產品。這么小的電子管收音機，我還是第一次見。能拆開看看嗎？「
「當然可以。「
曹文三遞過螺絲刀。戴維森動作熟練地拆開後蓋——那雙手確實是幹過技術活的，螺絲擰下來按順序排好，一個不亂。
電路板露出來的那一刻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不是因為差，而是太緊湊了。六個電子管整齊排列，中頻變壓器只有拇指大小，走線密密麻麻但井然有序。這不是簡單縮小零件，而是重新設計了整個電路架構。
「這個中頻變壓器，是你們自己繞的？「他忽然抬頭問。
「分層亂繞加鐵氧體磁芯，Q值一百二十。「
戴維森的手頓了一下，臉上的表情變了。
旁邊一個南洋客商忍不住湊過來問：「Q值一百二十是什麼意思？很厲害嗎？「
曹文三搶在陸承宇前面開口了——這半個月在廣交會，他已經練出來了，不再是那個見了生人就臉紅的學徒。
「普通收音機的中頻變壓器Q值也就五六十，八十以上就算高端貨，一百二十，那是軍機的標準。「他說，「Q值越高，選擇性越好，靈敏度越高，台越多，聲音越清楚。「
那客商恍然大悟：「哦！難怪這台收音機這么小，聲音還這麼清楚！我昨天在你們展位聽了一上午，比我那台美國貨強多了！「
周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，幾個原本在看絲綢的客商也被吸引過來，踮著腳往裡面望。
戴維森瞥了曹文三一眼，沒說話。他又看了推挽放大電路、磁性天線、電源部分。越看，眉頭皺得越緊。這個電路設計比RCA同類型號還巧妙，尤其是推挽放大的工作點，選得非常精準。
戴維森拿起收音機，貼在耳邊聽了一會兒。
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播音員聲音清晰，沒有雜音，低音渾厚，高音透亮，人聲還原自然溫暖。他做了二十年電子產品，一聽就知道，這台收音機的音質不比RCA的中端產品差。
但他沒有立刻認輸。
「陸先生，「他抬起頭，語氣里還帶著一絲挑剔，「電路設計確實不錯。但這么小的體積，散熱怎麼解決？電子管長期在高溫下工作，壽命會大打折扣。我見過很多小型化嘗試，最後都栽在散熱上。「
這話一出，圍觀的客商都安靜了。霍先生也皺起了眉——他已經訂了一千台，如果散熱有問題，那這批貨就砸手裡了。
陸承宇沒有急著反駁。他走到展位後面，指著那台正在播放的收音機。
「這台樣機已經連續開機四十八小時了。您可以現在摸一摸外殼。「
戴維森愣了一下，走過去伸手摸了摸。溫的，不燙手。
「這不能說明什麼，「戴維森嘴硬道，「外殼不燙手，不代表機內溫度不高。電子管旁邊的溫度可能很高。「
「機內溫度六十五度以下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電子管旁邊裝了測溫點，連續測試一周，最高六十四度。「
他拿出一份測試報告遞給戴維森。密密麻麻的數據，每兩小時記一次，溫度曲線平穩，沒有波動。
戴維森翻著報告，臉色變了。六十五度，比很多大型電子管收音機的機內溫度還低。
「通風孔位置經過優化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發熱量大的功率管放在通風口附近，冷熱空氣形成對流。「
「壽命呢？「他又問，聲音低了一些，「電子管壽命能做到多少？「
「平均一千五百小時以上，加速老化測試等效一千八百小時。「
一千五百小時。戴維森深吸一口氣。RCA同類型號平均壽命也就一千小時左右，這台小機器居然做到了一千五。
他放下報告，臉上的表情徹底變了。從一開始的不屑，到質疑，到震驚，最後變成了一種複雜的神色。
「陸先生，「他的語氣鄭重了許多，「我做了二十年電子產品，今天第一次被一台收音機教育了。「
他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：「我想和您談談合作。RCA在港澳和東南亞有完整的銷售渠道，代理權給我，第一年至少賣一萬台，每台二十二美元。這個價格，比你們現在的出廠價高不少。「
旁邊的霍先生急了，往前擠了一步：「戴維森先生，香港獨家代理權陸先生已經答應給我了！咱們說好的！「
「香港給霍先生，「戴維森說，「澳門、新加坡、馬來西亞給我，價格還可以再商量。每台二十三美元，怎麼樣？「
陸承宇搖了搖頭。
「戴維森先生，感謝認可。但我們新車間一個月才五千台，國內訂單都供不上，暫時沒有能力開拓東南亞市場。「
戴維森以為他在抬價，咬了咬牙：「每台二十五美元，這是我的底線。這個價格，你們的利潤至少翻倍。「
陸承宇笑了笑，沒有接話。霍先生是第一個下單的客戶，在沒人看好的時候就敢訂一千台，做人不能不講信用。而且戴維森是RCA的人，給他代理權，等於把技術細節暴露給美國大廠，風險太大。
「您留個聯繫方式，「他說，「等產能上來了，第一時間聯繫您。「
戴維森盯著他看了幾秒，最終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。
「陸先生，我等您的消息。「他說，「不過我要提醒您一句，日本的電晶體收音機已經上市了，雖然現在還貴，但價格在快速下降。再過三五年，電子管市場會被擠壓。您要抓緊時間。「
說完，他轉身走了。淺灰色西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。
陸承宇看著他的背影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名片邊緣。
電晶體收音機。他當然知道。索尼TR-55，1955年就上市了。電子管收音機的紅利期，最多還有五到八年。
他必須在這之前，把矽電晶體搞出來。
曹文三湊過來：「陸工，這老外剛才還牛逼哄哄的，現在服了吧？「
「服了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他說的對，時間不等人。「
他把名片收進口袋，轉身看著展位上那台還在播放的收音機。廣播裡正在播放一首民樂，曲調歡快，在嘈雜的展廳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但陸承宇的心裡，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