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七年二月的一天，外貿部的通知到了廠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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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屆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，將在廣州舉辦。外貿部希望各廠踴躍參展，拿出好產品，為國家賺外匯。
張定方拿著通知，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「小陸，你說，咱們去不去？「他把通知遞給陸承宇，「廣州那麼遠，參展還要花錢，咱們的收音機剛投產，不知道市場反應怎麼樣。萬一去了，沒人買，那不是白跑一趟？「
陸承宇看完通知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「去！必須去！「他說，「張廠長，這是咱們打開市場、賺外匯的最好機會。「
「可是……「張定方還是有點猶豫，「咱們廠從來沒參加過這種交流會，也沒有外銷的渠道。再說了，廣州那麼遠，來回一趟，光路費就不少錢。廠里現在資金緊張，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。「
他說的是實話。首都電子管廠雖然是蘇聯援建的，但底子薄，資金一直不寬裕。陸承宇搞收音機研發，已經花了不少錢，現在廠里的帳上，確實沒多少余錢。
「張廠長，您想想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咱們的收音機，體積只有進口產品的三分之一，性能不輸進口，價格只有進口的一半。這樣的產品，放在交流會上，能沒人要？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而且，這不僅是賣產品，更是打品牌。讓全國，讓全世界，都知道咱們首都電子管廠，能做出好東西。「
「再說了，「陸承宇笑了笑，「就算一台都賣不出去，咱們去看看別人的產品，學學經驗，也不虧。「
張定方被說動了。
他想了想，一拍大腿：「行！去！他娘的，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！「
「送多少台去？「
「先送五百台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帶隊去廣州。「
「好，「張定方說，「需要什麼人，你儘管挑。廠里全力支持。「
陸承宇挑了曹文三和兩個技術工人，負責現場演示和維修。
曹文三聽說要去廣州，高興得蹦了起來。
「廣州！我長這麼大，還沒出過BJ呢！「他圍著陸承宇轉了兩圈，「陸工，廣州是不是特別暖和？是不是到處都是香蕉樹？「
「你去了不就知道了。「陸承宇笑著說。
林硯秋主動找了過來。
「陸同志，廣州交流會人多眼雜，涉及技術保密，我跟你們一起去。「她說，語氣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陸承宇愣了一下，然後點點頭。
「好，正好有你在，我也放心。「
林硯秋沒再說什麼，轉身去準備了。
曹文三在旁邊偷偷笑，用胳膊肘碰了碰陸承宇。
「陸工，林幹事對你挺上心啊，主動要求跟你去廣州。「
「別瞎說，「陸承宇瞪了他一眼，「人家是為了工作。「
話雖這麼說，但他的指尖，微微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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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發前的準備工作，很忙。
五百台收音機，要一台台檢查，確保質量沒問題。陸承宇帶著兩個工人，連續幹了三天，把每一台都拆開看了一遍，又裝好，測試了音質和信號。
「陸工，不用這麼仔細吧，「一個工人說，「這些都是出廠檢驗過的。「
「不行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這是咱們廠第一次參加交流會，不能出任何差錯。哪怕有一台有問題，砸的都是咱們廠的牌子。「
宣傳材料要印，產品介紹要寫，展位要設計。
陸承宇忙得腳不沾地，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。有時候忙到半夜，就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湊合一晚，第二天接著干。
林硯秋也沒閒著，她把所有的技術資料都整理了一遍，哪些可以公開，哪些需要保密，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她還特意做了一個保密手冊，給每個去廣州的人發了一本，反覆強調：「不該說的不說，不該問的不問，不該看的不看。「
曹文三翻著手冊，吐了吐舌頭：「林幹事也太嚴了吧，這也不能說，那也不能問。「
「嚴點好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小心駛得萬年船。「
出發那天，是個陰天。
一行人從BJ坐火車去廣州，要走三天三夜。那時候還沒有直達廣州的火車，要在武漢轉車。
火車上很擠，他們買的是硬臥，六個人一個隔間。
陸承宇坐在窗邊，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北方的平原，變成南方的丘陵，再變成嶺南的水鄉。
田裡的水稻已經收割了，留下一片片金黃的稻茬。遠處的村莊，冒著裊裊的炊煙。偶爾能看到一頭水牛，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。
這是他穿越後，第一次去南方。
也是他第一次，帶著自己的產品，去闖市場。
林硯秋坐在他對面，一直在看保密手冊，偶爾抬頭，看一眼窗外。她的頭髮紮成一個馬尾，露出白皙的脖頸，在昏暗的車廂里，顯得很乾淨。
曹文三和兩個工人在打牌，吵吵嚷嚷的，引來隔壁車廂的人探頭看。
「陸工，「曹文三打了一把牌，抬頭問，「你說，咱們的收音機，在廣州能賣出去嗎？「
「能，「陸承宇說，「肯定能。「
「要是賣不出去呢？「
「賣不出去，我就把它們都吃了。「陸承宇開玩笑說。
大家都笑了。
林硯秋也抬起頭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復了平靜。
但陸承宇看到了。
他端起搪瓷缸子，喝了一口水，水已經涼了，帶著一股鐵鏽味。
一下火車，一股濕熱的空氣撲面而來，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和牛糞的味道，還有遠處傳來的粵語叫賣聲。
和BJ的乾冷完全不一樣。
「這就是廣州啊，「曹文三伸了個懶腰，「真暖和。你看那樹，冬天了還綠著呢。「
他指著路邊的一棵榕樹，樹根盤根錯節，像一把大傘。
外貿部的人來接站，把他們送到了交流會的會場。
會場在廣州的流花路，是一個很大的展覽館，有上下兩層。
陸承宇他們到的時候，很多展位已經布置好了。
大部分都是農副產品，大米、茶葉、絲綢、瓷器……還有一些工藝品，象牙雕刻、廣繡、端硯。
工業產品很少，尤其是電子產品，幾乎沒有。
「陸工，「曹文三看了看四周，有點興奮，「你看，整個會場，就咱們一家搞電子產品的。「
「是啊，「陸承宇笑了笑，「這就叫物以稀為貴。「
他們的展位在二樓的一個角落，不大，只有十幾平米。旁邊是一個賣茶葉的展位，再旁邊是賣絲綢的。
但陸承宇很有信心。
產品好，不怕位置偏。
他們花了一下午，把展位布置好。
五百台收音機，堆在展位後面。前面放了幾台樣機，正在播放。
聲音清晰，音量適中，在嘈雜的會場裡，居然能聽得很清楚。
林硯秋把保密提示牌放在了顯眼的位置，提醒大家不要隨意拍照。
一切準備就緒。
就等明天交流會開幕了。
那天晚上，陸承宇失眠了。
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招待所是老式的騎樓建築，窗戶對著街道，外面傳來粵語的說話聲和自行車的鈴聲。空氣很潮濕，被子摸起來有點黏。
明天，就是檢驗他們成果的時候了。
如果收音機賣得好，廠里就有了外匯，有了名氣，以後的路就好走了。
如果賣得不好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旁邊床上，曹文三已經睡著了，呼嚕打得震天響，還時不時吧唧嘴，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好吃的。
林硯秋住在隔壁房間，不知道她睡了沒有。
陸承宇坐起來，走到窗邊，看著廣州的夜景。
路燈昏黃，遠處有幾棟樓亮著燈，街上偶爾有自行車經過。
和BJ很像，但又不一樣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空氣中帶著一股淡淡的木棉花的香味。
明天，就讓所有人看看，咱們中國的電子產品，不比外國的差。
他攥了攥拳頭，又躺回床上。
不管結果怎麼樣，這一步，必須邁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