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六年冬天,BJ下了第一場雪。
林硯秋來的第一天,就給了陸承宇一個下馬威。
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,短髮,齊耳,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神很銳利,像刀子一樣。
「陸承宇同志,「她站在陸承宇的辦公室里,從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,「根據一機部保衛處的指示,從今天起,高可靠電子管項目的所有資料,都要按絕密級別管理。這是保密制度,請你認真學習,嚴格執行。「
陸承宇接過文件,翻了翻,眉頭皺了起來。
文件很厚,有幾十頁,規定得非常細。
實驗記錄要每天歸檔,鎖進保密櫃;技術資料不能帶出實驗室;進出實驗室要登記;和項目無關的人,一律不准進入;甚至連打電話,都不能談論項目內容。
「林幹事,這些規定,是不是太嚴了?「陸承宇說,「我們搞研發的,資料隨時要用,天天鎖柜子里,太影響效率了。「
林硯秋看著他,語氣很平靜,但很堅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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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陸同志,保密工作無小事。「她說,「這個項目涉及國家最高機密,一旦泄露,後果不堪設想。這些規定,必須嚴格執行。「
陸承宇有點不舒服。
他習慣了在美國的實驗室里,資料隨便放,討論隨時進行。現在突然來了這麼多條條框框,他覺得很不適應。
「行,我知道了。「他淡淡地說。
林硯秋看了他一眼,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敷衍,但沒有說什麼。
「還有,「她又拿出一把鑰匙,「這是保密櫃的鑰匙,只有你和我有。每天下班前,我會來檢查資料歸檔情況。「
說完,她轉身走了。
陸承宇看著她的背影,搖了搖頭。
這個女人,太死板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,兩人摩擦不斷。
陸承宇習慣把實驗記錄放在工作檯上,方便隨時翻看。林硯秋每天下班來檢查,都會把記錄收走,鎖進保密櫃。
第二天陸承宇要用,還得找她拿鑰匙,很麻煩。
「林幹事,「陸承宇終於忍不住了,「這些記錄,我每天都要用,能不能放在我這裡?我保證不丟。「
「不行,「林硯秋說,「按照規定,絕密資料必須鎖進保密櫃。「
「可是……「
「沒有可是,「林硯秋打斷他,「陸同志,規定就是規定。如果你覺得不方便,可以向一機部反映。但在規定修改之前,必須執行。「
陸承宇被噎得說不出話來。
他覺得這個女人,簡直是個木頭疙瘩,一點都不知道變通。
曹文三也偷偷抱怨:「陸工,這個林幹事也太嚴了吧?連我進實驗室都要登記,我可是技術副主任啊。「
「忍著吧,「陸承宇嘆了口氣,「人家是按規矩辦事。「
話雖這麼說,但他心裡還是有點彆扭。
他覺得,林硯秋就是來給他添亂的。
真正讓陸承宇改變看法的,是一次意外。
那天晚上,陸承宇加班到很晚,做了一組重要的實驗數據。
他太累了,做完實驗,把記錄往工作檯上一放,就回宿舍睡覺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來到實驗室,發現工作檯上的記錄不見了。
他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。
那組數據很重要,是他熬了三個晚上才得到的,是高可靠電子管下一步優化的關鍵。
「曹文三,你看到我的實驗記錄了嗎?「他急著問,聲音都有點發顫。
「沒有啊,「曹文三搖搖頭,「我剛來。「
陸承宇在實驗室里翻了一遍,沒有。
他又去了辦公室,沒有。
他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如果記錄丟了,那三個晚上的功夫就白費了。更嚴重的是,如果記錄被外人拿到,泄露了機密,那責任就大了。
就在他急得團團轉的時候,林硯秋來了。
「陸同志,你找什麼?「她問。
「我的實驗記錄,「陸承宇的聲音都在發抖,「昨天晚上放在工作檯上的,今天不見了。「
林硯秋看著他,平靜地說:「跟我來。「
她帶著陸承宇來到保密櫃前,拿出鑰匙,打開櫃門。
那本實驗記錄,整整齊齊地放在裡面。
「昨天晚上我來檢查,發現你沒歸檔,就幫你收起來了。「林硯秋說,「陸同志,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,絕密資料必須鎖進保密櫃。你怎麼就是記不住?「
陸承宇看著那本記錄,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。
但緊接著,一陣後怕涌了上來。
如果昨天晚上,有外人進來,拿走了記錄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「林幹事,「他抬起頭,看著林硯秋,「謝謝你。「
林硯秋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他會說謝謝。
「不用謝,「她別過臉,語氣還是淡淡的,「這是我的工作。「
但陸承宇注意到,她的耳朵尖,微微紅了一下。
從那以後,陸承宇對林硯秋的態度變了。
他不再覺得她是來添亂的,而是真正在保護這個項目,保護他們的勞動成果。
他開始主動配合保密工作。
每天下班,不管多累,都會把資料歸檔,鎖進保密櫃。
進出實驗室,主動登記。
打電話的時候,絕口不提項目內容。
林硯秋也注意到了他的變化,看他的眼神,柔和了一些。
但兩人話還是不多,見面只是點頭打招呼。
直到有一天,陸承宇發現了林硯秋的另一面。
那天下午,他去保密室拿資料,看到林硯秋正在修一個壞了的收音機。
她蹲在地上,手裡拿著烙鐵,動作很熟練,焊點又小又亮。
「你還會修收音機?「陸承宇有點驚訝。
林硯秋抬起頭,看到是他,點了點頭。
「在部隊通訊連的時候學的,「她說,「那時候設備壞了,都是自己修。「
陸承宇走過去,看了看她修的電路板。
焊得確實不錯,比有些老工人還好。
「你電工基礎挺好的,「他說。
「還行,「林硯秋淡淡地說,「懂一點。「
陸承宇看著她,突然覺得,這個女人,也不是那麼死板。
她只是在認真地做自己的工作。
「林幹事,「他說,「以後實驗室的設備壞了,能不能請你幫忙修修?「
林硯秋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。
「可以。「
從那以後,兩人的交流多了起來。
有時候是討論保密工作,有時候是聊技術,有時候只是簡單的幾句問候。
陸承宇發現,林硯秋雖然話少,但人很細心,也很專業。
她不僅懂保密,還懂電工,懂通訊,甚至還懂一點電子管技術。
而且,她的槍法很好。
有一次廠里組織民兵訓練,林硯秋打靶,十發子彈,九十八環。
把廠里的男民兵都看傻了。
「陸工,「曹文三偷偷跟陸承宇說,「這個林幹事,不簡單啊。「
「是不簡單,「陸承宇點點頭,看著遠處正在擦槍的林硯秋。
陽光照在她的短髮上,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。
她擦槍的動作很認真,眉頭微微皺著,嘴角抿成一條線。
陸承宇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他沒注意到,林硯秋抬起頭,看了他的背影一眼,然後又低下頭,繼續擦槍。
現在,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廣州交流會,就要開始了。
陸承宇站在辦公室的地圖前,手指在廣州的位置上點了點。
那是一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城市。
濕熱,繁華,充滿了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