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陸承宇在肖克利辦公室門口站了五分鐘，才敲門。
走廊里很安靜，只有遠處實驗室傳來的嗡嗡聲。他靠在牆上，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，一下一下，敲得耳膜發疼。
他昨晚一夜沒睡。
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肖克利那張憤怒的臉。這次去，怕是討不到好。但他必須去。
護照被扣了，沒有肖克利的幫助，他走不了。
「進來。「
裡面的聲音帶著一貫的不耐煩，還有一點沙啞——大概是又熬夜了。
威廉·肖克利，電晶體發明人之一，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，半導體行業的教父。此時他還沒創辦仙童半導體，正在斯坦福任教，同時醞釀著自己的商業計劃。
辦公室的門沒關，肖克利坐在辦公桌後面，面前堆著半米高的文件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他的襯衫領口敞開著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桌上放著一杯冷掉的咖啡，杯沿上還有一圈褐色的漬。
「教授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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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克利抬頭，看到是他，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「坐。「
陸承宇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褲縫。椅子有點硬，坐得不太舒服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開門見山：「教授，我想請您幫個忙。「
肖克利沒說話，只是看著他，手裡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，又一圈。
那支鋼筆是黑色的，筆帽上有一道劃痕，據說是他當年在貝爾實驗室做實驗時不小心劃的。陸承宇見過很多次，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，盯著那支筆看了這麼久。
「我想回國，「陸承宇說，「護照被扣了，我需要您的幫助。「
鋼筆停了。
肖克利把筆拍在桌上，發出「啪「的一聲。
「陸，我以為我們已經談過這個問題了。「他的聲音冷下來，「貝爾實驗室的終身研究員，你拒絕了。斯坦福的終身教職，你也拒絕了。你到底想要什麼？「
「我想回我的國家。「
「你的國家？「肖克利嗤笑一聲，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，「一個連電晶體都造不出來的國家。你回去能幹什麼？在工廠里修收音機嗎？「
陸承宇沒有生氣。肖克利的脾氣他太了解了——這個老頭越在乎誰，說話就越刻薄。
但他的手心還是出了汗。
「教授，您發明了電晶體，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半導體意味著什麼。「他說，聲音比預想的穩一點，「它會改變整個世界，改變每一個人的生活。我的國家，也需要這種改變。「
「所以你就要回去？「肖克利的聲音提高了，他站起身，走到陸承宇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「你知道你在放棄什麼嗎？終身研究員，獨立實驗室，15%的專利分成，年薪再加五成！留下來，十年之後，你會是這個領域的國王！「
他頓了頓，語氣緩了下來。
「還有艾米麗。她父親是校董，跟移民局的人熟得很。你們結婚，綠卡一周就能批下來。她等了你兩年，你真的要讓她白等？「
他的手指幾乎戳到陸承宇的鼻子上。
肖克利很高，也很壯，站在面前的時候，像一堵牆。陸承宇必須仰起頭，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
「陸，你是我教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，沒有之一。「肖克利的聲音低了下來，但語氣更重了，「你的天賦應該用在最前沿的研究上，而不是浪費在一個連基礎工業都沒有的國家。你回去，連一台像樣的示波器都買不到，你明白嗎？「
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窗外傳來學生的說笑聲，還有自行車鈴的聲音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個方形的光斑。
陸承宇抬起頭，迎上肖克利的目光。
他沉默了幾秒。
他想起艾米麗在實驗室里笑起來的樣子，想起她在聖誕夜送他的那條羊毛圍巾，想起她在他耳邊說「等你畢業，我們就結婚「。原主的口袋裡，還放著一枚戒指的收據——本來打算拿到博士學位那天就求婚的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「教授，科學無國界，但科學家有國籍。「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「我想讓我的國家也擁有這份財富。我想讓那裡的孩子也能用上電晶體收音機，也能看上電視，也能享受技術進步帶來的好日子。「
他沒有說出口的是：他見過七十年後的中國，因為沒有自己的半導體產業，被人掐著脖子，每年花幾千億美元買晶片。那種痛，他不想再經歷一次。
「您教了我這麼多，不是為了讓我只服務於一個國家的。技術是全人類的財富，但掌握技術的人，有權利選擇為誰服務。「
肖克利愣住了。
他盯著陸承宇看了很久，臉上的表情從憤怒，到不解，再到一種複雜的、說不清的東西。
他張了張嘴，似乎想說什麼，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最後，他轉過身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陸承宇。
窗外是斯坦福的校園，棕櫚樹在風裡輕輕晃，草坪上有幾個學生在扔飛盤，笑聲傳得很遠。
「你知道嗎，「他的聲音低了下來，「二戰的時候，政府讓我參與雷達研究。我放棄了貝爾實驗室的工作，去了軍方。那時候我覺得，為國家服務是最重要的。「
「但後來我發現，科學的進步需要自由的環境，需要充足的資金，需要頂尖的人才。你的國家，現在什麼都沒有。「
「所以我更要回去。「陸承宇說，「正因為什麼都沒有，才需要有人去從零開始。教授，我不是在放棄機會。留在美國，我可能會成為一個優秀的科學家。但回去，我可能會幫助一個國家建立起整個產業。後者，更需要我。「
肖克利轉過身，看著他，眼神複雜。
有憤怒，有不解，有惋惜，還有一絲……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欣賞。
這個年輕人，和他年輕的時候太像了。一樣的固執，一樣的理想主義，一樣的不撞南牆不回頭。
「你會後悔的。「他說，「而且，你可能走不了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陸承宇笑了笑，笑容有點苦，「所以我來求您幫忙。「
肖克利半天沒說話。
久到陸承宇以為他要拒絕了。久到窗外的那片光斑，從地板移到了牆根。
最終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扔在桌上。
信封落在桌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這裡面是一些公開的矽單晶生長基礎數據，不涉密，你可以帶走。「他的聲音有些生硬，「至於護照的事，我幫不了你。但我可以告訴你，移民局那邊下周有一次例行審核，如果你能拿到學術界的聯名信，他們可能會鬆口。「
陸承宇拿起信封，指尖碰到牛皮紙粗糙的紋理。
信封很厚，裡面大概有幾十頁紙。這些數據雖說是「公開的「，但肖克利肯定花了不少心思整理。
「謝謝您，教授。「
「別謝我，「肖克利別過臉，看著窗外的梧桐樹，「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個天才，把自己的前途毀在政治上。「
陸承宇站起身，鞠了一躬。
「不管以後怎麼樣，您永遠是我的老師。「
說完，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肖克利看著空蕩蕩的門口，站了很久。
他拿起桌上的電話，撥了一個號碼。
「喂，我是肖克利。幫我聯繫一下物理系的安德森、工程學院的老亨利……對，我想請他們聯名寫一封信……關於陸承宇的護照問題……「
掛了電話，肖克利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太陽穴。
辦公桌上，放著一份貝爾實驗室的內部報告。報告的第一頁寫著：「陸承宇，矽電晶體工業化項目核心參與者，評估等級：S級，建議不惜一切代價挽留。「
肖克利拿起那份報告，揉成一團，扔進了廢紙簍。
他的手指在廢紙簍邊緣按了按，又收了回來。
「臭小子，「他低聲罵了一句，「希望你選的路，是對的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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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承宇從肖克利的辦公室出來，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。
他靠在牆上，閉上眼睛，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。
剛才在肖克利面前，他表現得很堅定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說出「我想回國「這四個字的時候，他的手在發抖。
終身研究員，獨立實驗室，15%的專利分成，年薪加五成。
這些東西，不是數字。是一個科研人員一輩子的夢想。
他放棄了。
不是不猶豫，而是猶豫過了，還是選擇了這條路。
昨晚他甚至想過，要不就算了，留下來，安安穩穩地做研究，拿高薪，出成果，一輩子順風順水。
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他自己掐滅了。
他穿越到這個時代，不是為了在美國當一個安逸的終身研究員。他是為了用自己的知識，讓那個一窮二白的祖國，變得強大起來。
陸承宇睜開眼，看了看走廊盡頭的窗戶。窗外是斯坦福的校園，陽光正好，草坪上有學生在扔飛盤。
他攥了攥拳頭，挺直了腰板。
開弓沒有回頭箭。
既然選了，就走到底。
他把牛皮紙信封抱在懷裡，像是抱著什麼寶貝，大步朝實驗室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