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痛。
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絲,在太陽穴里來回攪。
陸承宇猛地睜開眼,白熾燈的光扎得他瞳孔驟縮,胃裡一陣翻湧。他俯下身,乾嘔了兩下,什麼都沒吐出來。
「陸?你還好嗎?「
一張金髮碧眼的臉湊過來,是實驗室同事傑克。他手裡端著半杯冷咖啡,眉頭擰成一團。
陸承宇張了張嘴,喉嚨幹得像砂紙。他想說話,腦子裡卻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——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正往裡灌。
史丹福大學物理學博士,威廉·肖克利的親傳弟子,矽電晶體工業化實驗的核心參與者,貝爾實驗室終身研究員offer持有者……
這些信息像潮水一樣拍過來,和他原本的記憶撞在一起,濺得他頭暈目眩。
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修長,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指腹上有一層薄繭——那是常年做實驗磨出來的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,𝐭𝐭𝐤.𝐭𝐰輕鬆看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不是他的手。
至少,不是他記憶里那雙手。
陸承宇撐著實驗台慢慢站直,指尖還在發麻。他掃了一眼實驗室——單晶爐在角落裡嗡嗡轉著,溫控表的紅燈一閃一閃。窗外停車場的角落,一輛黑色福特轎車停在梧桐樹下,車裡兩個男人,從早上到現在沒挪過窩。
這些畫面,和腦子裡湧進來的記憶一一對應上了。
原主是個天才。28歲博士畢業,是電晶體發明人肖克利最看重的學生。三個月前貝爾實驗室發來終身研究員的offer,年薪是普通美國人的十幾倍,獨立實驗室,15%專利分成。
原主拒絕了。
他想回國。
然後護照就被移民局扣了。理由寫得冠冕堂皇:「涉及敏感技術研究,暫不允許離境。「實際上誰都明白,華盛頓不想讓這個半導體天才回到紅色中國。
陸承宇靠在實驗台上,閉了閉眼。
他需要消化一下。
不是做夢,不是幻覺。那些記憶太真實了——肖克利講課時的語氣、實驗室里焊錫和矽片混合的味道、甚至原主和母親通電話時母親的咳嗽聲,都清清楚楚。
他花了足足五分鐘,才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。
「我沒事,「他深吸一口氣,對傑克扯了扯嘴角,「剛才有點頭暈。「
「你三天沒合眼了,「傑克把咖啡塞給他,「肖克利教授說讓你休息幾天,你不聽。「
陸承宇接過咖啡,抿了一口。涼的,苦得發澀。
他走到實驗台前,台上放著一塊剛切好的矽片,拇指蓋大小,在燈下泛著溫潤的銀灰色。他下意識地拿起來,對著光看了看。
就在這時,一陣尖銳的刺痛從眉心炸開。
他「看到「了。
矽片內部的晶格缺陷、雜質分布、應力線,像一張被放大了一千倍的地圖,直接烙進他的腦子裡。哪條位錯線延伸到了邊緣,哪個氧沉澱團會導致後續工藝擊穿,一清二楚。
陸承宇手一抖,矽片差點掉在地上。
這不是原主的能力。原主雖然是天才,但也不可能有這種近乎透視的本事。
他閉上眼睛,那股刺痛還在。緊接著,一種奇異的感覺從腦海深處浮起來——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工作檯,在他意識里緩緩展開。
他試著在心裡想了一組參數:高溫爐1450度,工業矽純度98%,籽晶<111>方向,提拉速度1.5毫米每分鐘。
那個看不見的工作檯上,立刻出現了一台虛擬的單晶爐。矽熔體在石英坩堝里微微晃動,籽晶緩緩下降。
第一次,結晶斷裂。
第二次,多晶生長。
第三次,雜質超標。
第四次……
一根銀灰色的矽單晶棒從熔體中緩緩拉出,表面光滑,結晶完整。
同時,一組信息浮現在他的意識里:模擬成功,預計成品率12%;缺陷成因是溫度均勻度不足,建議增加三層保溫層;優化方案有三組。
陸承宇睜開眼,額頭上全是汗,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成了。
但代價也來了——他現在頭疼得像是要裂開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這個能力能用,但不是白用的。每天大概能用四個小時,精度比現實低一級,用多了還頭疼失眠。對搞半導體的人來說,這已經是作弊器了——別人試錯要幾個月,他在腦子裡跑幾遍就能摸到方向。
但他很快冷靜下來。
作弊器再強,也得有地方用。
現在的問題是,他被困在美國。護照被扣,FBI盯梢,隨時可能被逮捕。原主就是因為壓力太大,連續加班三天三夜,猝死在實驗室里,才讓他鑽了空子。
如果他不趕緊走,下場只會比原主更慘。
陸承宇走到窗邊,掀開百葉窗的一條縫。那輛黑色福特還在,副駕駛的男人正在點菸,火光一閃一閃。
牆上的日曆翻到1955年9月15日。
他記得,克利夫蘭總統號郵輪,下周三從舊金山起航,終點站香港。
那是他唯一的機會。
但沒有護照,買不了票,過不了海關。FBI盯得這麼緊,他連離開舊金山都難。
陸承宇在實驗室里來回走了兩圈,鞋底蹭著環氧樹脂地面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原主的記憶里翻出兩樣東西。
一是舊金山的致公堂,華僑社團,專門幫華人解決各種麻煩。原主參加過幾次華人學者聚會,和致公堂的人有過一面之緣。
二是肖克利。這個嘴硬心軟的老頭,雖然嘴上不說,但心裡是欣賞原主的。如果能爭取到他的幫助……
陸承宇停住腳步,看了一眼牆上肖克利的照片——那個戴著黑框眼鏡、嘴角永遠掛著一絲嘲諷的老頭。
他拿起外套。
「傑克,我出去一下,下午回來。「
「你去哪?「傑克抬頭,「FBI的人還在外面。「
「去見個人。「陸承宇笑了笑,笑容有點疲憊,「放心,我不跑。「
他推開門,走出實驗室。
停車場裡的黑色福特立刻發動了,遠遠地跟在他後面。陸承宇裝作沒看見,不緊不慢地走到校園裡的咖啡館,點了一杯咖啡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他拿出筆記本,假裝在寫實驗記錄。
實際上,他在想回國之後的事。
國內的半導體基礎幾乎為零。沒有單晶爐,沒有光刻機,沒有高純材料,甚至連合格的技術工人都沒幾個。直接搞半導體,不現實。
得先找個落腳點。電子管廠是最好的選擇——國內有幾家蘇聯援建的電子管廠,基礎雖然差,但至少有設備、有工人、有訂單。
先吃透電子管工藝,把廠子搞活,用民用產品賺錢。收音機、電視機、冰箱、洗衣機——這些東西既能賺錢,又能培養產業鏈。等基礎夠了,再沖矽電晶體、集成電路、大規模集成電路……
一步一步來。
陸承宇合上筆記本,咖啡已經涼透了。
窗外,那輛黑色福特還停在路邊,車裡的人正盯著咖啡館的門口。
他摸了摸口袋裡肖克利辦公室的鑰匙——原主配的,用來周末加班。
明天一早,就去找那個老頭。
不管他答不答應,這趟國,他必須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