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六年秋天，廠里的收音機已經月產五千台，供不應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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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時，總後裝備部的人來了。
來的是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人，姓王，上校軍銜。跟他一起來的，還有兩個穿便裝的技術人員，看起來很精幹。
會議室里，王上校開門見山。
「張廠長，陸工，我們這次來，是有一個重要的任務。「他的語氣很嚴肅，「國家正在搞一個重點項目，急需一批高可靠電子管。「
「什麼項目？「張定方問。
「這個我不能說，「王上校搖搖頭，「屬於最高機密。我只能告訴你們，這個項目，關係到國家的安全，關係到我們能不能挺直腰杆子。「
陸承宇指尖微微收緊。
1955年，最高機密的重點項目，需要高可靠電子管……
他猜到了。
原子彈。
或者說，是原子彈研製相關的測控設備。
「具體要求是什麼？「陸承宇問。
王上校看了他一眼，說：「現有的電子管，壽命只有500小時，遠遠不夠。我們需要的電子管，壽命必須在3000小時以上，而且要能在高溫、低溫、震動、輻射等極端環境下穩定工作。「
會議室里安靜了。
3000小時？
現在國內最好的電子管，壽命也就500小時。要提升到3000小時，等於翻了六倍。
陳景潤第一個開口了：「王上校，這個要求太高了。別說我們廠，就是蘇聯的電子管，壽命也就1000多小時。3000小時，根本做不到。「
「我知道難度大，「王上校說，「所以我們才找你們。首都電子管廠，是國內最好的電子管廠。如果你們都做不到，那就沒人能做到了。「
張定方的臉色也很難看。
他看了看陸承宇，想聽聽他的意見。
陸承宇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「王上校，這個任務，我們接了。「
「小陸！「陳景潤急了，「3000小時啊！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「
「我知道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但我覺得，可以試試。「
王上校的眼睛亮了：「陸工，你有把握？「
「七成把握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給我一個月時間，我拿出樣品。如果達不到3000小時，我負責。「
「好！「王上校一拍桌子，「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年輕人！一個月，我等你的消息。「
送走王上校，陳景潤就急了。
「小陸，你太衝動了！「他說，「3000小時，這怎麼可能？要是做不到，咱們廠的臉就丟大了！「
「陳總工，您別急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有思路。「
「什麼思路？「
「電子管壽命短，主要有兩個原因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第一，陰極材料不好，電子發射效率下降快。第二，真空度不夠，管內有殘餘氣體，會毒化陰極。「
「這我知道，「陳景潤說，「但怎麼解決？「
「陰極材料，我們可以用釷鎢陰極，代替現在的氧化物陰極。釷鎢陰極的電子發射效率高，壽命長。「陸承宇說，「真空度的問題，我們可以改進排氣工藝，增加除氣步驟，把真空度提高一個數量級。「
陳景潤愣了一下。
釷鎢陰極，他聽說過，但國內從來沒人做過。
「你說的這個，能行嗎？「
「試試就知道了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陳總工，咱們分工合作。您負責真空工藝的改進，我負責陰極材料的研發。怎麼樣？「
陳景潤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行，我跟你干。「他說，「不過，醜話說在前面，要是做不出來，我可不擔責任。「
「放心，「陸承宇笑了笑，「出了問題，我擔著。「
接下來的一個月，陸承宇幾乎住在了實驗室里。
他在沙盤裡反覆推演釷鎢陰極的配方和工藝。
釷的含量多少合適？碳化溫度多少？激活時間多長？
每一個參數，都要試無數遍。
第一次，陰極發射效率不夠。
第二次，陰極太脆，容易斷。
第三次，激活時間太長，不適合量產。
第四次……
陸承宇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，眼睛裡布滿血絲，鬍子也忘了刮。
曹文三看著心疼，勸他：「陸工，您休息休息吧，身體要緊。「
「沒事，「陸承宇揉了揉太陽穴，頭疼得像有根針在扎，「再試一組參數。「
金手指用多了，副作用就來了。每天四小時的沙盤推演，已經是極限。但他現在每天都在用六個小時以上，頭疼得像要裂開，有時候還會噁心想吐。
但他不能停。
這個項目，太重要了。
不僅關係到廠里的聲譽，更關係到國家的原子彈研製。
他必須成功。
第二十天，陸承宇終於找到了一組看起來不錯的參數。
釷含量2%，碳化溫度1800度，激活時間五分鐘。
第一批樣品做出來了，一共二十隻。
陸承宇迫不及待地開始測試。
加速老化測試——提高工作溫度，加大電流，讓電子管在更惡劣的條件下工作。按照阿倫尼烏斯公式，溫度每升高10度，化學反應速度加倍，壽命減半。他把工作溫度提高了30度，相當於加速了八倍。
測試進行了兩天兩夜。
陸承宇和陳景潤輪流守在測試設備旁邊，一刻也不敢離開。
第二天下午，測試結束了。
二十隻樣品，有十八隻通過了3000小時的等效測試。
其中最好的一隻，等效壽命達到了3500小時。
「成了！「陳景潤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，「真的成了！「
陸承宇也鬆了口氣，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但他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。
「再做一批，「他說，「這批是實驗室做的，參數控制得好。量產的時候，參數會有波動，得看看批量生產的良品率怎麼樣。「
陳景潤點點頭：「對，得再驗證一次。「
第二批樣品，按照量產的工藝做了五十隻。
測試結果出來，陸承宇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。
五十隻樣品，只有二十隻通過了3000小時測試。
良品率只有40%。
「怎麼會這樣？「曹文三急了，「第一批不是好好的嗎？「
陸承宇蹲在測試設備旁邊，盯著那些失效的電子管，眉頭緊鎖。
他拿起一隻失效的電子管，敲碎，取出陰極，仔細觀察。
陰極表面，有一些細小的裂紋。
「碳化溫度不均勻，「他說，「實驗室的爐子小，溫度均勻。量產的爐子大，中間和兩邊的溫度差了十幾度。溫度高的地方，碳化過度，陰極就脆了，容易裂。「
「那怎麼辦？「陳景潤問。
「改爐子，「陸承宇說，「加攪拌風扇，讓溫度均勻。另外，碳化溫度降低10度，留足餘量。「
接下來的五天，陸承宇帶著工人改爐子，調參數，又做了第三批樣品。
這一次，五十隻樣品，四十二隻通過了測試。
良品率84%。
「成了！「陳景潤一拍大腿，「這次真的成了！「
陸承宇也笑了，但笑容裡帶著疲憊。
他已經連續一個月沒好好睡過覺了。
王上校來驗收的那天，看到測試報告，手都在抖。
「3500小時？「他反覆看了好幾遍，「真的達到了？「
「真的，「陸承宇說，「第一批二十隻樣品，全部通過3000小時測試，平均壽命3200小時，最高3500小時。批量生產的良品率84%，還可以繼續提升。「
王上校抬起頭，看著陸承宇，眼眶都紅了。
他猛地握住陸承宇的手，用力搖了搖。
「陸工，謝謝你！「他說，「你不知道，這個項目對國家有多重要。你們解決了大問題啊！「
「這是我們應該做的，「陸承宇說。
王上校當場就簽了合同。
長期供貨，每年十萬隻高可靠電子管，價格是普通電子管的五倍。
這一單，就夠廠里吃好幾年的。
張定方笑得合不攏嘴。
但陸承宇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。
這個項目涉及國防機密，保密級別很高。
接下來，保密工作會越來越嚴。
他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。
合同簽完的第二天，一機部保衛處就派了一個人來。
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女人，背著一個軍用挎包，站在廠門口，腰杆挺得筆直。
她叫林硯秋，專職保密保衛幹事。
從今天起，她就是廠里的保密負責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