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怎麼回事？「陸承宇找到物料科，「膠木粉上周就該到了。「
物料科的科員一臉為難：「陸工，不是我們不批，是王主任說，軍品任務重，運輸車輛要優先保障軍品。膠木粉得等下一批車。「
王德貴。
天天看小說解悶好，🅣🅣🅚.🅣🅦隨時看
陸承宇心裡一沉。他知道這是王德貴在使絆子，但人家說的是「軍品優先「，冠冕堂皇，你挑不出毛病。
他去找張定方。張定方拍了桌子，親自打電話催，膠木粉第二天就到了。但三天的停產已經造成了損失——一百多台收音機的交貨延期，外貿部那邊催了兩次，雖然沒說什麼，但印象分肯定扣了。
「這個王德貴，「張定方氣得罵娘，「明著不敢來，暗地裡下絆子！「
「張廠長，算了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交貨期延誤的事，我去跟外貿部解釋。以後物料提前兩周申請，留足餘量。「
他嘴上說算了，心裡卻記下了這筆帳。
新車間的成功，讓王德貴很不舒服。
但他還沒來得及動作，周明遠就來了。
周明遠是帶著部里的兩個幹部來的，說是「例行檢查「，但一進廠就直奔新車間。
他站在新車間門口，看著流水線上熱火朝天的工人，看著一箱箱裝好的收音機，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。
「張定方！「他轉頭對跟在後面的張定方說，「你給我解釋解釋，這是怎麼回事？「
「周局長，這是民品車間，「張定方陪著笑，「生產小型化收音機，效果不錯，第一個月就兩千台……「
「誰讓你搞民品的？「周明遠打斷他，聲音很冷，「首都電子管廠是軍工企業，一機部定編的軍品定點廠！你搞民品，經過部里批准了嗎？「
張定方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「周局長，民品的事，部里是知道的……「
「知道不代表批准！「周明遠的聲音提高了，「軍品廠搞民品，就是不務正業！你看看老車間，軍品任務都完不成，你還有心思搞收音機？「
他指著新車間的流水線，語氣很重：「我現在命令你，民品車間立即停產整頓！把人力物力全部撤回軍品生產！什麼時候部里批了，什麼時候再開工！「
張定方的臉漲得通紅。
「周局長，民品車間不能停！「他說，「外貿部已經下了訂單，下個月要交五千台收音機，停了產，違約的責任誰擔？「
「違約？「周明遠冷笑一聲，「你們擅自搞民品，本身就是違規！真要追究起來，你這個廠長還想不想幹了？「
兩人僵持不下。
陸承宇站在旁邊，一直沒說話。這時候他走了出來。
「周局長，「他說，「民品車間的事，是我提議搞的。責任我擔。但我想請您看一組數據。「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，翻到一頁。
「民品車間第一個月，生產兩千台收音機，良品率93%，利潤四萬兩千元。這筆利潤，我們全部用於軍品車間的設備更新和技術改造。老車間這個月良品率從75%提升到80%，就是因為用民品利潤換了新的測試設備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而且，外貿部的五千台訂單，創匯九萬美元。這筆外匯，可以進口軍品生產急需的精密儀器。周局長，您說，民品是不務正業，還是以民養軍？「
周明遠盯著他看了幾秒，臉色更難看了。
「陸承宇，你少跟我玩文字遊戲。「他說，「數據是數據，規定是規定。軍品廠搞民品，必須部里批准。沒有批文，就是違規。「
他轉過身，對隨行的幹部說：「記下來，首都電子管廠擅自搞民品，違反軍工企業生產規定，責令限期整改。一個月內，拿出整改方案報部里審批。整改期間，民品產能不得擴大。「
說完，他一甩手，走了。
周明遠坐進吉普車裡，司機問：「局長，回部里？「
「嗯。「他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，揉了揉太陽穴。
司機不敢再說話，發動了車子。
周明遠看著窗外倒退的楊樹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他不是不知道民品能賺錢，也不是不知道陸承宇有本事。但他怕。
十二年前，他還是個剛從蘇聯回來的年輕工程師，跟著老廠長搞一個新型電子管的項目。老廠長拍著胸脯說「半年搞出來「，結果搞了兩年，花了國家八十萬，最後因為一個關鍵材料被西方禁運，項目黃了。老廠長被撤職，鬱鬱而終，他自己也被調去坐了三年冷板凳。
從那以後，他就怕了。
怕「冒進「，怕「新技術「，怕「沒經過驗證的東西「。在他看來，電子管廠就該老老實實搞軍品，搞民品、搞電晶體，都是「走彎路「。
他不是針對陸承宇。他是怕這個年輕人重蹈覆轍，怕國家的錢再打了水漂。
「但願你是對的吧。「他喃喃自語，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張定方站在原地，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這個周明遠……「他咬著牙，「分明是衝著我來的！「
陸承宇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張廠長，別生氣。限期整改，不是立即停產，算是留了餘地。一個月時間，夠我們做很多事了。「
「可是……「
「外貿部的訂單，我們按時交，「陸承宇說，「一個月後，整改方案交上去，部里不批也得批——九萬美元的創匯，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。「
張定方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「行，就按你說的辦。「
但他們都沒注意到，王德貴站在人群後面，嘴角翹了起來。
周明遠這趟來，雖然沒讓民品車間徹底停產，但「限期整改「四個字，已經夠陸承宇喝一壺了。
而且，他拖延膠木粉導致交貨延期的事，誰也沒查到他頭上。
一箭雙鵰。
王德貴心裡很得意。
但他這次沒有直接散布謠言。
他學聰明了。
他找到幾個老車間的老工人，請他們喝酒，在酒桌上唉聲嘆氣。
「唉，現在廠里啊，只看重民品，不看重軍品了。「他說，「咱們這些搞軍品的，以後怕是沒地位了。「
老工人們一聽，都有同感。
「就是，新車間的獎金比咱們高一倍，這公平嗎？「
「咱們搞軍品的，是為國家做貢獻，憑什麼獎金還不如搞民品的？「
「那個陸承宇，不就是個留洋生嗎，有什麼了不起的？「
王德貴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他不直接說陸承宇的壞話，而是挑起老車間工人的不滿。這樣，就算出了什麼事，也查不到他頭上。
但他沒想到，這話很快就傳到了張定方耳朵里。
張定方怒了。
在全廠大會上，張定方不點名地批評了這種行為。
「有些人啊，自己干不出成績，就見不得別人好。「他拍著桌子說，「新車間的收音機，質量怎麼樣，大家有目共睹。良品率93%，比老車間還高！誰要是再敢挑撥離間，破壞生產，別怪我不客氣！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還有，軍品和民品，都是廠里的事。民品賺了錢，反哺軍品，大家都有好處。以後誰再敢說'民品不重要'，我第一個不答應！「
王德貴坐在台下，臉漲得通紅，低著頭，一句話也不敢說。
陸承宇坐在旁邊，看了王德貴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張廠長這是在給他撐腰。
但他也知道，王德貴不會就這麼算了。
這個人，心眼小，記仇。
以後還得防著點。
大會結束後，張定方把陸承宇叫到了辦公室。
「小陸，幹得不錯，「他笑著說，「第一個月就兩千台，照這個速度，一年就是兩萬多台，利潤幾十萬啊！「
「張廠長，「陸承宇說，「我打算下個月再擴招五十人，把產量提到每月五千台。「
「好！「張定方一拍桌子，「我支持你！要人給人，要錢給錢！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不過，有個事，我得跟你說一下。「
「什麼事？「
「總後裝備部的人，下周要來廠里。「張定方的臉色嚴肅起來，「說是有個重要的軍工項目，需要高可靠電子管。「
陸承宇心裡一動。
高可靠電子管。
這可是大項目。
「具體什麼要求？「
「現在還不知道，「張定方說，「等他們來了再說。不過，我聽說，要求很高，壽命要從現在的500小時，提升到3000小時以上。「
3000小時？
陸承宇皺起了眉。
現在國內的電子管，壽命普遍只有500小時。要提升到3000小時，難度不小。
但他也知道，這是一個機會。
如果能拿下這個項目，廠里的軍工地位就穩了，他在廠里的話語權也會更大。
而且，高可靠電子管的技術，對以後搞半導體也有幫助。
「張廠長，「陸承宇說，「這個項目，我想接。「
張定方看著他，點了點頭。
「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。「他笑了笑，「行，下周總後的人來了，你跟我一起見。「
陸承宇點點頭，走出辦公室。
走廊里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3000小時的壽命，關鍵在陰極材料和真空工藝。
陸承宇站在原地，閉上眼睛，眉心一陣微微的刺痛——沙盤已經開始運轉了。